舊倉工發現藥籤被人動過,是因為袋口的結換了方向。
他昨晚把結頭留在左邊,早上醒來卻垂在右邊。傷腿還夾著木板,他翻不了身,只能先摸袋子。藥籤仍在,邊角卻露出一線白。
房主端粥進來,見他盯著袋口,便說夜裡怕炭火濺上去,替他挪過一次。
“誰讓你碰的?”
“你燒了我的褥子,我還不能挪?”
兩人吵了幾句。舊倉工要賠褥子,房主要他先付三日床錢。溫尺素進門時,粥己經涼了,房主正拿算盤珠敲桌沿。
姬衡派來的使者也在這時到了。
他沒有帶錢,帶來一張舊批條。紙上剩著“刮名在前,封證在後”,同傷證袋裡的“先護名,再封證”很像。使者說只要讓人拓下藥籤,兩句便能合成一條完整指令,舊倉工的床錢、回程車和後續藥費都由重經署出。
房主聽到有人付錢,立刻把算盤推過去。
舊倉工沒有答應。他讓溫尺素檢查袋口,確認藥籤沒有受潮,隨後叫房主出去。房主不走,說這是自己的屋。使者也不走,反而把舊批條攤到床尾,問他怕什麼。
“怕你寫得太快。”舊倉工說。
使者笑了一下,把事先擬好的記錄遞給他。舊倉工識字不多,仍看見兩句殘文中間己經補了西個字。補的是什麼,他認不全,只認出末尾一個“令”。
他忽然改了主意。
“可以看,不許拓。寫好的那張撕了。”
使者不肯撕。舊倉工便要謝無咎來,在謝無咎到以前,誰也不能開袋。房主嫌他們佔屋,出去催了兩回車,說午後再住一天要另算錢。舊倉工沒理,他把冷粥喝完,又讓溫尺素重新綁腿。
謝無咎來時,沈照夜跟在後面。舊倉工先看著使者把預寫的紙折起來,才解開袋繩。藥籤不離他的手,只露出有字的一角。舊批條擺在窗臺,兩張紙之間隔著半間屋。
焦頁的光分別照過筆鋒。起筆有幾處相近,時辰也可能重疊,但兩張紙的纖維、摺痕和接觸留下的暗線沒有連在一起。中間缺掉的字沒有出現,執筆的人也沒有出現。
使者仍說可以先按同一句處理。
舊倉工把藥籤收回袋裡。“那你剛才為什麼先把字補上?”
使者臉色沉下來,說辦事總要有一個可用的說法。舊倉工讓他拿自己的紙去用,不要用這張。
房主在門外聽見爭執,進來催床錢。舊倉工身上只剩傷證袋那枚銅釦。他拆下來放到桌上,問能抵幾日。房主說只能抵半日,嫌釦子有裂口。兩人討價還價,最後抵到今日車來以前。
銅釦一拆,袋口便合不緊。溫尺素給他一條窄布,他自己打結,打壞一次,重新來過。使者等得不耐煩,催謝無咎落字。
謝無咎沒有照預寫記錄抄,只在共證頁添了一行:相近殘文,各自存放,不得合併。舊倉工要求再寫“不許拓抄”,確認寫上以後,才讓焦頁留下的那一點比對結果入欄。
使者帶著舊批條走了,沒替他付車錢。房主收走銅釦,也沒送他出門。舊倉工扶著牆挪到院裡,車伕見他腿傷,開口多要兩文。他罵了半路,最後由溫尺素替他墊上。
車要走時,驛腳送來北冥的信。那個一首不肯報名的遠地來人答應回來,手裡還有第二份舊妖條。他願意交紙,姓名仍舊不交。
舊倉工聽完,把傷證袋抱到腿上。他那半句沒有變成一條命令,床錢也沒有因此免掉。車輪起動時,他仍在同車夫爭那兩文錢該不該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