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倉工先挑了看傷的位置。
他不要裡屋。裡屋有兩扇門，他躺下以後看不見後門來人。溫尺素只得把藥房外間騰出一角，用晾藥竹竿搭簾。簾繩繫好，他又叫學徒把藥箱搬出去，只留溫水、白布和今日換腿傷的藥。
“舊傷只看我指的地方。”
溫尺素答應。
謝無咎守著燒缺底本的證袋，坐到窗下。沈照夜在門檻外，掌傷重新包過，焦頁也沒有帶進簾內。舊倉工逐個看清他們的位置，才鬆開腰側衣帶。
三年前的火疤從左肋斜到腰後。昨日受壓時磨破一小處，灰黑舊膏從裂口邊露出來。溫尺素先處理新傷，舊倉工卻抓住席角，問她是不是要把所有針孔都畫走。
“只畫你準我看的。”
他用手掌在肋下比出一段。其餘疤痕重新蓋住。
溫尺素用溼布清理破口。舊膏積得久，擦下來的灰裡有焦草末、艾葉碎脈和細白鹽。她用白布濾住殘灰，剛送出簾子，舊倉工便要求袋外寫清從何處取、由誰准許。
書吏不在，謝無咎自己寫。他剛寫到“舊火傷”，舊倉工就在簾後敲了一下竹竿。
“寫左肋準看的那一段。”
謝無咎照改。沒有把他整身舊傷都收入今日傷證。
溫尺素請學徒取來南坡舊窯傷者留下的灰樣。那場火與經庫無關，樣袋早己有號。兩份灰隔著一隻空藥碗攤開：都有焦草和苦艾，鹽量不同，南坡樣裡還夾著陶粉。能認出同類配法，認不出同一撮灰。
舊倉工隔著簾問結果。
“這種方子不只給一處火傷用過。”
“那我的呢？”
“有人給你敷過。是誰，灰裡沒有名字。”
他沉默下來。
學徒端來新煎的藥，跨門檻時被簾繩絆住。兩隻藥碗潑了一隻，湯水向灰樣流。沈照夜用空木板截住水，溫尺素則把兩份舊樣各自托起。誰也沒有為了搶救樣灰闖進簾內。
學徒急著賠藥，問算誰的錢。兩枚舊錢被舊倉工沿席面推了出來，他說今日腿傷的藥算自己的，舊灰別拿去抵。學徒取走靠外的一枚，剩下那枚滾進磚縫，怎麼也夠不出來。
這一打斷過後，溫尺素才繼續看針孔。准許展示的範圍裡有數處舊孔，疏密不一，最下面兩處相隔很窄，也許經歷過再次縫合。針孔能說明受過縫合，不能說明用的是哪一根針，更不能把藥房三處領用房號縮成一隻手。
舊倉工問能否在傷證上留一句。
溫尺素把紙遞到簾下，讓他先看空白處夠不夠。他沒有報名，只讓她寫：“有人救過我。”
紙送進去很久才出來。句末一個墨點被他刮掉，旁邊沒有添救治者，也沒有添沈照夜。
謝無咎問是否要另留待查姓名。簾布立刻動了一下。
“不留。”
沈照夜一首坐在門外。她沒有把那句話拿進自己的不利欄，也沒有說救人能夠解釋她為何先刮字。有人救過舊倉工，是舊倉工願意確認的一層；她的動機仍是另一處空白。
溫尺素收針時，舊倉工忽然讓她停。他從舊衣夾層裡摸出一截軟紙，紙邊沾著多年藥灰。取出前，他先問沈照夜會不會用焦頁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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