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倉工被夾在西壁和一根橫樑之間，先護住的是紙。
梁下有一頁底本末角，紙腳殘號和竹匣裡的複核紙對得上。類別欄原本只剩半道舊墨，紙頁又被潮氣捲起。舊倉工兩手壓著外角，腿卻被梁木壓住，溫尺素伸手，他先問複核紙有沒有離開院門。
守卷人抱著竹匣站在門檻外。
“匣在。紙未開。”
舊倉工聽清了，才讓書吏把底本的殘號念給他聽。書吏沒有把底本抽出來，也沒拿複核紙往縫邊貼。兩頁之間隔著灰、磚和一隻正在發熱的炭盆。
沈照夜靠在斜柱旁。警風在梁落前掠過三息，給她的只是殺意的寒意，沒有告訴梁是朽斷、被推，還是有人藏在牆後。此刻寒意己經散了，留給她的只有一塊卡住人的木頭。
溫尺素摸到舊倉工的小腿，隔著褲料按了兩處。
“骨頭還在，得先松梁。”
“紙也得先松。”
他說得很輕，卻把左手壓得更緊。那頁底本的一半懸在石縫上，底下沒有幹處。守卷人不進屋，他負責匣中原件；謝無咎繞到後牆找繩，書吏則趴在梁外看炭星。
第一根救援繩從斷木上滑開。梁抬高一寸，又回壓。舊倉工咬住衣袖，紙角被他的指節帶得起皺。溫尺素收回手，叫所有人停下。
“再抬，手得讓出一邊。你護紙還是護腿，必須自己挑。”
舊倉工看向守卷人。
“紙掉了，你能接住嗎？”
守卷人說不能保證。書吏也不能保證把灰從縫裡掃回來。沈照夜沒有伸焦頁去補字，只說沒有許可不照原件，掉掉的紙也不會因為她開頁就回到完整。
舊倉工罵了句髒話，讓謝無咎把一塊門板推進縫底。門板只能托住紙角，不能托住整頁。溫尺素趁木板進去，往他膝下塞入折布；舊倉工右手終於離開紙邊，抓住她遞來的布帶，左手還按著底本。
謝無咎重新收繩。繩結這次打在舊倉工看得見的地方，受力時先過斜撐，不從櫃後捲走紙。沈照夜用破袖裹住一根冒刺的木節，木刺穿布，腕上墨傷跟著裂開。黑血沾到袖口，焦頁在裡面發熱卷緊，她沒有去摸。
梁抬起，溫尺素託腿，謝無咎拉繩，沈照夜從腋下把人往外拖。舊倉工一首盯著門板上的底本。等腰部越過木節，他的左手才鬆開。
紙角彈了一下，落在門板上。
就在這一下，梁後暗炭被風吹亮。書吏撲過去用衣襬壓住火星，餘炭仍沿門板邊緣燒開一圈。底本類別格的後半道舊墨隨之變成黑屑，紙頁捲起，原來留著的墨線從中間斷開。
舊倉工躺在院內，看著書吏伸手去掃灰。
“別把灰塞回空格。”
守卷人接過話。他讓書吏連門板一起託走底本，只在紙袋外記錄灰屑落處。複核紙仍留竹匣，未經持有人同意，不拿焦頁並照。
溫尺素剪開舊倉工的褲腿。小腿骨未穿出，但必須夾板。她取來一厚一薄兩對木板，舊倉工自己選薄的，說厚板會遮住門板上那隻袋子。他聽完傷勢，才讓她紮緊布帶；每一道繩結都要說給他聽。
今日救援由謝無咎記。誰掛繩、誰託腿、誰拖人、誰壓炭，一項一項寫下；警風出現過，只記沈照夜當時感到三息殺意，不寫成梁塌原因。炭星為何復燃，也沒有人替它指定一隻手。
沈照夜的傷口仍在滲血。溫尺素先把舊倉工的夾板固定好，才來處理她的腕傷。舊倉工看見染黑的布，沒說感謝，也沒有把先護紙的選擇說成誰欠誰。
底本換上隔紙後，他才準守卷人將袋子提到門板邊。燒掉的類別格不再展示，剩下的前半道舊墨留在袋內。複核紙、底本和灰屑三處分開，任何一處都沒有被焦頁補全。
天黑前，舊倉工忽然叫謝無咎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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