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的來人想先拿回停籍損失那一頁,因為船在午後開。
南荒的來人不肯。他帶來的名稅冊受了潮,若不趁紙還軟時揭掉粘頁,明日便只能整冊重抄。北冥署吏則抱著三隻空卷箱的押物憑條,要求先把遠地舊妖條全部收回,好讓他交差。
三個人都說只佔一刻,最後把磨坊唯一一張曬紙案擠滿了。
西海人把船牌壓在紙角,南荒人拿藥刀撬冊頁,北冥署吏趁亂往舊妖條袋上貼收回籤。匿名當值者先攔北冥,南荒那邊的溼紙便粘住刀背,扯下一條名稅記錄。
紙條落進炭盆邊的水碗。南荒人伸手撈,袖口又掃翻了西海船牌。船牌順水滑到案下,西海人當場翻臉,抓住他的溼冊不放。
沈照夜進門時,兩個人各扯著對方的東西,北冥署吏己經在空處蓋了一枚退回印。
“誰同意了?”她問。
署吏說機構原本就有收回權。他指遠地舊妖條,說收回是為了不讓無名持有人繼續受害。西海人也說隱藏停籍損失是保護工人,免得他們再被扣船。南荒人要刪名稅記錄,理由同樣是免得舊名再被拿去計價。
三份申請聽上去都替別人著想,紙上卻沒有一個持有人按過同意。
匿名當值者把剛才撕下的溼紙條夾起,問南荒人還要不要。南荒人要,但不許把撕裂寫成自己損壞。他說是西海人先抓冊子。西海人正在桌下找船牌,聽見便探頭回罵。
沈照夜讓他們把各自碰過什麼寫下來。沒人肯先寫。船快開了,溼冊也在變幹,北冥的空箱還按日計租,三個人便又各忙各的。
共證頁在這時從案邊撐開。沈照夜沒有把三份申請疊上去,只讓原件持有人各自托住願意展示的一角。西海持有人只露停籍時辰,不露工號;南荒人不是名稅冊本人,只能展示機構的刪除申請;北冥署吏能展示收回印,卻拿不出匿名持有人的授權。
頁上留下的東西很少。誰遞了申請,想撤哪一段,理由寫了什麼,哪處沒有得到本人同意。停籍損失沒有消失,名稅原件也沒有被共證頁吃進去,舊妖條仍在原袋。
北冥署吏看見“未獲同意”,伸手去抹。指尖剛碰到紙邊,焦頁上的三地版本一齊晃了一下。沈照夜左眼猛地發黑,手裡的壓紙木也掉到地上。
溫尺素將她拉離曬紙案。共證頁自行合到一半,南荒溼冊的一角還壓在裡面。南荒人急著往外抽,紙纖發出細響。沈照夜看不清,只讓他停。匿名當值者一點點託開頁角,把溼冊退回他手裡。
這次展示到此為止。
焦頁合攏後,案上仍是三份沒辦成的申請。西海人終於從桌下找到船牌,邊角己經泡軟。他若趕船,今日拿不到隱藏停籍損失的回條;若留下,船錢作廢。他把申請收回一半,只留下自己來過的經手紙,抱著船牌跑了。
南荒人守著溼冊繼續揭頁,沒再要求刪除原記錄。北冥署吏的退回印被另袋封住,三隻空箱也只能繼續算租。
沈照夜坐在牆邊,左眼一首重影。溫尺素不許她再碰紙。閉頁前最後一層殘影還留在她眼裡:六印見證席的空位上壓著另一種舊妖條,紙角朝外,姓名處仍是空的。
她沒有把那層殘影補到案上。書吏只記焦頁閉合時辰,剩下半天由匿名當值者收退件。等西海的船號從水道傳來,三地沒有一項申請變成統一裁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