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種舊妖條是從傳件木槽裡塞進來的。
紙卷太粗，卡在槽口，外面的人推，裡面的書吏拿竹尺捅。兩邊一齊用力，捲紙突然竄進屋，撞翻了半碗漿糊。書吏追到門外，只看見一個人夾著空牌往巷口走。
“回來領憑條！”
那人沒回頭，只從牆外說了一句：“第二份不是我寫的。”
石槐生正把昨日晾乾的兩張名紙收袋，聽見陌生呼號似的尾音，舌下黑口動了一下。他退到窗後，沒有替書吏追人。謝無咎從另一邊繞出去，巷口早空了，泥地上只留一雙走得很急的淺印。
第三版舊妖條沾了漿糊，不能立刻展開。溫尺素拿細線托起溼處，下面露出一小塊新鮮黑墨。她不許沈照夜靠近，先把紙放到通風架上。
北冥、南荒和西海的來人聽見訊息，很快又堵到門口。三方昨日的退回都沒辦成，今日卻都想讓沈照夜先判第三版。北冥說第三版若真，前兩版便該收走；南荒說其中沒有名稅欄，正能證明南荒本不該擔責；西海人換了一張船牌回來，只問停籍損失在哪一版上。
沈照夜左眼仍看不清遠處。溫尺素把她的椅子挪到離紙架三步外，不許再近。匿名持有人沒有留下姓名，只有牆外那句話。辨言要核，也只能核聲音還沒散盡的這一句。
沈照夜問門外的人是否還在。
巷子裡靜了一會兒，傳來空牌磕牆的聲音。
“在。”
“你只確認第二份不是你寫的？”
“只確認這句。”
灰紋在門檻處亮了一下，隨即退去。書吏要在姓名欄寫“陳述為真”，沈照夜讓他改成當前陳述與聲名相合。門外的人不肯多說一個字。
第三版晾到不滴水，三名原件持有人各自托住自己的紙。沈照夜只開了焦頁一角。三版刪改位置短時並在一處：第一版缺姓名，第二版缺經手，第三版把責任欄移到了背面。誰先誰後，哪一版最舊，頁上沒有給。
左眼的重影很快把三處缺口疊成六處。溫尺素數到第三息便把遮紙落下。焦頁合住，沈照夜額角全是冷汗。三版仍回到各自持有人手裡，沒有一張被收成正本。
紙架上的新鮮黑墨卻開始滲。黑線沿架腳往傳件木槽退，沈照夜只來得及盯住這一條。斷毒越過門檻，到巷口一隻廢墨碟便停了。碟旁有三條路，兩條己經被腳踩亂。她沒有換線，留在木槽這一條上，首到看見槽底沾著同批黑墨。
再往外沒有人。
她收回斷毒時，嘴裡仍嘗不出溫尺素塞來的苦藥。腕上墨傷裂開一線，焦頁也沒有重新張開。三次核驗分開做完，放在一起仍只夠寫三件事：門外人當前否認第二版出自自己，三版確有不同，毒墨經過傳件木槽。
書吏等著落判。北冥署吏把收回印擺在案上，南荒人攤開刪除申請，西海人則把新船牌壓住停籍那一欄。誰都想讓沈照夜替門外人選一版。
沈照夜握不穩筆，匿名當值者便把普通墨推到她手邊。她只寫：本人不接受代答。三版待驗。執行暫緩。
石槐生在雙名旁見處按了自己的兩張小籤。謝無咎只籤今日傳件、追人和封槽。溫尺素只籤紙張受溼、墨線新鮮與沈照夜停用能力。匿名當值者記收件，不佔主人位。
門外的人等他們寫完，回來取走自己的空牌和憑條。第三版仍留在獨立紙架。他沒有進屋，也沒有確認哪一版是真的。
他走到糧宿登記口時，棚下有人正照木片唱名。一個不在現存名冊裡的稱呼被念出來，排隊的人裡立刻有人打翻粥碗。唱名人還舉著那塊木片，所有人都看見聲音從哪裡來，卻沒人知道木片上的稱呼由誰遞進了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