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鍋燒開以後,應名棚的頂布塌了。
昨夜下過雨,竹杆一頭陷進泥裡,棚布兜著半盆水。排隊的人不肯散,前面怕失去次序,後面怕粥見底。棚吏叫傳名童先讀木片,自己爬上矮凳去撐棚頂。
第一片是糧號,第二片是宿棚舊簿上的稱呼。讀到第三片時,隊裡一個男人忽然跪下去,額頭磕在粥桶邊。木桶被撞歪,滾燙的粥潑了半地,前面的人立刻搶著抬鍋。
棚吏從凳上跳下來,鞋踩進粥裡。他先問跪地男人是不是木片上的人。男人捂著耳朵,不答。傳名童怕自己唸錯,把木片翻來覆去看,嘴裡又唸了一遍。
男人抖得更厲害,仍不說是。
“兩回都有反應。”棚吏抓過登記筆,“算應了。”
沈照夜把筆從他手下抽出來。粥沿桌腳流到她鞋邊,她先和旁人把鍋扶正,沒有去問地上的人。溫尺素蹲下摸他的脈,男人躲了一次,第二次才把手伸出來。
棚頂的水還沒放。竹杆越陷越深,布角垂到傳名童頭上。糧口的人催著繼續發粥,說再耽擱,鍋底就焦。棚吏急著恢復隊伍,拿那塊木片往男人胸前一塞,要他認牌領粥。
男人把木片推開,手卻抖得拿不穩。木片掉進泥粥,字面糊了一半。
傳名童立刻說不是自己弄髒的。棚吏又說男人若不答,今日便沒有糧號。排隊的人有人罵他裝聾,也有人只盯著鍋裡還剩多少,恨不得把人拖開。
謝無咎拿來西張窄紙。第一張給木片,寫從哪本冊子抄出;第二張給傳名童,寫誰把木片遞給他;第三張只記男人跪倒、發抖和脈象;第西張留著,等本人願不願意開口。
棚吏看見西張紙,嫌一碗粥要用掉半本冊。沈照夜沒有同他爭,只問木片是誰送進棚的。傳名童指棚後的竹筐。筐裡還有幾十片,最上面壓著商會的收件繩,沒有逐片經手。
地上的男人終於抬頭。他說自己不要那塊木片,也不認上面的稱呼。棚吏要把這句話寫成拒絕領糧,溫尺素先叫他看男人手背。方才的熱粥燙紅一片,泥裡還混著碎竹刺。
“先洗。”她說。
男人若離開隊伍,回來便排到最後。他望了一眼鍋底,還是跟溫尺素去了水槽。前面的人立刻補上空位。沒人替他留那一勺粥。
沈照夜沒有開焦頁。木片上的字看得見,誰唸的也看得見,男人為何害怕卻不是紙能替他說的。她讓棚吏把“有反應”和“本人不認”留在兩處。棚吏寫得很重,紙背都透了墨。
棚布終於又往下墜。謝無咎用刀割開最低一角,積水一下潑到棚外,淋溼了裝木片的竹筐。眾人忙著搶片,幾塊空白木牌滾進泥裡。
糧口怕今日徹底停下,只好拿其中一塊擦淨,寫了一個臨時交易號。男人洗完傷回來,粥只剩鍋底。他不接原來的唱名木片,只接這塊新牌。
棚吏說臨時牌只能讓他去後邊等,不能算領糧。男人點頭,把牌攥在燙紅的手裡,走到留證桌還沒搭好的空地旁。
鍋底最後刮出半勺焦粥,糧口不肯給他,說他的次序己經讓過。排在前面的老婦把自己碗裡的稀湯倒了一口給他,書吏要記補發,她護住碗,只讓寫同隊相讓。男人喝完,仍沒有糧口憑條。
傳名童繼續讀下一片。那塊暫名牌背面沾過竹筐裡的水,木紋間慢慢浮起一層很淡的黑亮。溫尺素看見了,沒有讓男人再拿手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