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籌桌前排著領冷湯的人。木籌拍下去的時候，最前頭的婦人縮了一下碗，隨即又把碗遞回去。
傳名人指著簿上那道黑線。半日工錢劃在這裡，早飯那一角也劃在這裡。他要一個落筆的人。
呂旺舀湯的手沒停。“劃掉就是劃掉。”
“誰劃的？”
“糧口劃的。”
傳名人把木籌往桌縫裡推了推，缺角朝上。“糧口自己長了手？”
婦人舀了半碗，端著沒走。後面的隊越排越慢。
賀七抱著簿子擠過來，翻到經手頁。“叫人照舊讀”底下還空著。他看呂旺，筆懸在半空。
呂旺說上午的粥還沒發完，這些賬等收了鍋再算。
傳名人不走。他嗓子啞了，話說得慢，一句是一句。“我從天亮唸到晌午，唸完的木片碼在窗下，一片一錢，你點的頭。第二片我不念，你劃我半日，也行，你的規矩大。可叫我照舊讀的也是你。名字寫上。”
“規矩是糧口的規矩，寫我做什麼。”
“規矩不會自己劃線。”
灶邊的柴六停了手。他抱著一格空木架站在門口，沒進也沒退。
謝無咎在窗下晾件錢頁，頭也不抬。“字是賀七的手，事是誰的事，兩行分開寫。”
呂旺把湯勺往鍋沿一磕，喊後牆還有十幾架沒清，問誰接活，一片一錢，老價錢。
沒人應聲。隊裡有人小聲說，唸了要扣錢的活，接了幹什麼。前頭那婦人也說，早上那一位嗓子還沒好，錢先沒了。
呂旺又喊了一遍。門口過路的挑夫放慢腳步，看了一眼，走了。
湯鍋見了底。呂旺把勺子擱下，回來抓簿子。賀七往後讓半步，筆遞過去，他沒接。
“怎麼寫？”
傳名人說：“你劃的，你寫。寫了名字，錢幾時再看，也寫上。”
“錢是扣了的。寫了名字不等於還你。”
“那寫個日子。”
賀七在頁角記了一行：過五日，賬上覆看。呂旺看了一眼，沒攔。他接過筆，在扣款欄寫下呂旺兩個字，又寫扣後半日工錢、扣早飯一角，緣故一欄停了停。
“緣故寫什麼？”
傳名人說：“你寫你的緣故。”
呂旺寫：拒讀第二片。
寫完他把簿子推回去，筆桿在桌沿磕了兩下。“後牆的活還掛著。誰肯幹？”
還是沒人應。有人問，讀了第二片，工錢照舊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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