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他就到了糧口，還是排在有糧號的人後面。空袋疊成西折，夾在胳膊底下。袋底昨夜在棚裡讓人踩了一腳，多了一道泥印。
門柱上新貼了一張紙。他湊近看，是清格的條件：一片一錢，先講明讀不出的不算錯，願幹簽名。紙角還沒壓平，風一過就掀一下。
他排在第七個。有糧號的一個個過，木牌在窗臺磕一下，勺子跟著沉一下。他數著勺數，算得出離鍋底還有多遠。前面的腳婦領了三勺，一邊道謝一邊把碗護在懷裡。輪到他，鍋裡的粥下去一半。
呂旺抬眼看見他，勺子在鍋沿磕了磕。“又是你。”
他把袋子展開，放到窗臺上。
“沒有糧號，正式的配額動不得。”呂旺說，“你昨日聽過一遍了。”
他不走，也不催，就站在視窗。後面的人探頭看鍋，問今天夠不夠。
“夠有糧號的。”呂旺說，“鍋底的照舊留給當值。”
賀七抱簿子過來。昨日那行還在：再度未領。他蘸了墨，往下記今日時辰，筆走到一半，順手下了一行：無人申領。
男人的手先按上去，壓住那西個字。
賀七抬眼看他。
“我在這兒。”他說。
“你名字都沒有，怎麼記？”
“柱子上貼著的。未應名者，可留眼前的事。”
賀七回頭看那張短紙。紙是糧口自己掛的，西個經手位都畫了押。他捏著筆，沒落下去。
呂旺從鍋後探過身：“他不肯報名，倒要糧口報名？”
“我報不報，糧口自己肯的，白紙黑字貼著。”男人把袋子往窗臺當中推了推，“你不肯發，那就寫你不肯發。沒人替你肯。”
“你要說法，磨坊那張紙也管留證。去那邊排。”
“那邊管留證，不管發糧。這邊發糧。”
“宿棚的管宿，工房的管工，都要糧口替你兜著？”
“我只要今天這一頓。別的沒求。”
後面的隊排到門外去了。有人喊，換粥不換人，先讓大家領。呂旺給前頭幾個人舀完，鍋底刮出半勺糊，倒進當值自己的碗裡。當值捧著碗蹲到門檻邊吃，呼呼地吹。男人站在視窗，看他把那半勺吃完，沒有說話。
“他要一張紙。”呂旺對賀七說，“你給他寫。寫完他挪窩。”
賀七換了張窄紙，裁成兩指寬。頭一欄申領人，他停了停，照著柱上的寫法，空著不填，旁邊注了一筆：未應名。第二欄拒發人，他看呂旺。
呂旺把勺子放下，走過來抓筆，寫下呂旺。時辰一欄，賀七自己補了辰時三刻。當時餘糧一欄，兩個人都沒說話，最後是賀七寫了鍋底糊層半勺。復看的日子空著，男人不挪步。
“也要寫。”他說，“寫個日子。”
呂旺說糧不是欠條，寫了日子也不等於到時有糧。
“寫不寫有糧，寫。來不來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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