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尺素把沈照夜扶進裡屋的時候，午時的火剛起。白汽從門簾底下鑽進來，貼著地走。
裡屋一張竹榻，一個小几。沈照夜坐在榻沿，自己把袖子挽上去，腕下的舊布透了色。溫尺素拆布，拆到一半皺了下眉——布和皮肉粘著一處，她拿溫水浸了浸，才揭開。
外頭有人說話，隔著簾子聽不全。
“……袋子再擱半天，紙要酥了。”
“挪。挪遠些。”
腳步響了幾趟。桌子腿磕在門檻上，咚的一聲，又過去了。
沈照夜偏頭聽了聽。“挪桌子？”
“挪你的木片。”溫尺素把舊布浸進水盆，“離鍋遠點，好事。”
“為什麼是今天？”
“午時的火比早上的衝。”
沈照夜沒再問。溫尺素下針的時候她不動，針走完一層，她才把手指鬆開。藥卷在掌心攥出了汗。
簾外又起爭執。一個聲音說全交給他辦，落個總名省事；另一個聲音說上頭沒派他，不沾。呂旺的大嗓門隔著鍋汽發悶，聽不清在替誰說話。
“是在爭誰念？”沈照夜問。
“爭誰碰。”
“我出去。。。”
“你出去做什麼。”溫尺素頭也不抬，“把手給我。”
手交出去。粥隊在外頭排起來了，木碗磕著響，一路排到窗根底下，有人探頭朝院裡張，讓呂旺轟了一句，縮回去。第二層布纏上來的時候，外頭靜了一陣，跟著是柴六的聲音，一字一字，念得很慢：“認得出的念，認不出的報一聲不認得。片外的話，不接。半途能停，停了工一文不折。唸完，錢當面兩訖。”
念一句，停一下，像在等筆跟上。
“他念什麼？”
“念他自己的條件。念給記的人聽，怕記岔了。”
“誰的主意？”
“他自己討的。”
沈照夜握著藥卷，半晌沒言語。外頭柴六唸完了，有人把紙折起來，說了句什麼，聲音低，聽不見。
第三層布纏到一半，門簾讓人掀開一條縫。地方署吏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帶著笑：“溫醫士，商量個事。下午念片，能不能把她那把椅子挪到桌對面？亮堂，看得清。”
“看得清什麼？”
“萬一那聲音，跟她——”
“她申時換藥。”溫尺素沒停針，“人在我手上，眼睛歸我管到申時。你要看，看你的片去。”
署吏的笑掛了一會兒，縮回去了。簾子落下，腳步聲往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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