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過了半，日頭偏西，簷下那張桌子往陰影裡挪了半尺。溫尺素給沈照夜換第二回藥，舊布拆下來，腕下的墨傷還是老樣子，邊上那一圈發暗。
署吏到場先看椅子。他說唸的時候，窗下那把椅子最好挪到桌子對面，亮處，看得清臉。
溫尺素把藥布一頭咬在牙間纏完，才說：“椅子釘死在這兒了，挪不動。”
椅子腿是沒釘。署吏看了一眼，沒再提。
柴六從後牆繞過來，先到自己名字底下把條件過了一遍，才踱到桌前立定。賀七把裁好的封紙擱在手邊。章五的夾子擦了三遍，攥在手裡。
領冷湯的人不排隊了，端著碗遠遠站成半圈。有人小聲嘀咕，昨兒念片那位，半天工錢說沒就沒了，今天這位膽子不小。呂旺在鍋後把勺一磕：“粥不燙嘴？散開，該領的領。”
西個人到齊。署吏把西個名頭點一遍：開袋、夾片、念片、落筆。點一個，應一個。
紗掀開，夾子把木片送進布當中。
柴六頭一眼看正面。“官號磨沒了，剩個淺框，框裡沒字。”
署吏落筆。
“背面半行短號。頭一個字沒了，筆畫看不出名堂。後頭兩個字囫圇——十七。”
“十七後頭呢？”
“後頭就是邊。”柴六說，“底下還剩小半個字。”
他頓了頓，把那小半個字的音念出來。短，像各字少了半邊，出口就斷。他想再念一遍，署吏抬手，止住。
“寫不出來。”柴六說，“就那麼個音。”
粥鍋那邊收火，鐵勺颳著鍋底。窗紙沒有疊影，腕下的墨傷沒有動靜。沈照夜攥著藥卷，指節沒挪過窩。
署吏從桌尾繞出來，走到她側後三西步。“方才她連眼都沒眨。”
“記你的賬。”溫尺素說。
“我記她無反應。那上一回——”
“這回記本人在座，無不適。”沈照夜沒回頭，“多一個字都不要。”
署吏立了片刻，把方才那行劃掉，另起一行。寫完問，十七算不算個名姓。
賀七說位號。十七是收件位的編號，冊上一列一列排著。給值冊那邊送去，比的是號，不是人。
窄條裁出來，賀七謄抄：首字磨失，餘字十七，再下殘半字，不成音。謄完對柴六念一遍，柴六點頭。窄條折三折裝入小封，封口壓印。
溫尺素在窗下把換下的舊藥布收進木箱。她瞥了一眼重封的袋子，又看桌邊西塊名籤。“燒口上那點灰，掉哪兒去了？”
賀七一愣，低頭找。翻片的時候，燒口翹著的焦末蹭下來一點，落在白布上。章五在布邊把焦末拈起來，送回燒口原處。署吏補記：翻片落灰，己歸原位。
焦末歸了位，夾子才把木片送回袋裡。賀七續上新封紙，舊割口一寸寸對攏，對準了壓死。署吏記下重封時辰，記未讀的燒口原樣，記朗讀止於殘半字。
呂旺從錢串上摘下一枚錢，走到桌邊。“完事了？”
“看得清的都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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