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到頭這天，天矇矇亮，送冊的車就到了閘口。押車的除了姬衡的隨員，還有重經署的書吏邵簡——署裡讓他當面交割，交完原車帶回。
火盆婦人在門邊等著。她那半張三日紙攥在手心，紙邊讓汗浸軟了。
姬衡先到。他取出自己那半張，兩半往一處拼。兩半拼上，介面岔開著——那日他沒停轎重撕。邵簡湊近看了一眼：“口不合，紙就算數？”
“字合。”婦人說，“你念。”
邵簡唸了。三日，調值冊，缺失由姬衡具名說明。唸完他把兩半紙都還回去，催著開匣：署裡等這冊回去歸檔，早交早清。
匣上的封籤驗過，火漆完好。值冊抬出來，磨坊書吏接手翻頁。婦人不讓邵簡碰冊，讓他站對面聽著。書吏翻一頁，報一個頁碼，邵簡在交割單上記。
報數的聲音一路下去。三年前的紙，黃了邊。報到火前那日，聲音停住。
書吏又翻了一頁，還是停著。他把前後兩頁擺開：前頁收在未時末，後一頁起頭，是轉天一早。
邵簡的筆懸在單子上，沒落。他湊過去，把裝訂線看了半天——線孔一排排都在，當中空著一頁的位置。斷口藏在裝訂線裡，是撕是抽，看不出來。
“數錯了吧。”他說，“再數。”
書吏從頭又數了一遍。第二遍數完，還是那一處接不上，別處都連著。
院子裡的人圍攏過來。看閘的老人離了閘，篩面的撂下羅。
“偏偏短的是那半日。”老人說，“我年輕時守過一夜閘，就為著冊上沒落名，那筆錢拖到次年。頁一少，當差的說不清白。”
“冊擱在重經署，批令也從那署裡出。”篩面的說，“壓了三年才肯見人。不是他撕的，還能是誰？”
隨員往前擋，讓姬衡一抬手止住。
“冊是我調的。”他對邵簡說，“交割單上，你把缺的那頁記上。”
邵簡的筆還是沒落。“我記成缺頁，署裡要問緣由。”
“緣由寫未明。”
“未明兩個字，署裡不收。”
“那你寫個明的。”姬衡說，“寫得出，我畫押。”
邵簡寫不出。他先前裁過一張，寫了半行，團了扔在腳邊；又裁一張，落了兩個名字，覺得不妥，也團了。第三張才寫成：火前最後半日值班頁缺失，緣由未明，調冊人姬衡、當值交割人邵簡，兩名並列。
姬衡看了看，取筆在兩名旁邊補了半個字：驗。
婦人把窄條拿過去，就著日頭看了兩遍。“緣由未明，不能改成待查？”
“待查是官面話。”姬衡說，“未明是實話。”
她把窄條還回來，沒再爭。
謝無咎收封。封第二道的時候，婦人把兩半三日紙又拼了一回，拼完各收各的，才讓上漿。值冊、窄條、交割單，各自加封。封完他問邵簡：冊今日帶回去？
邵簡看看車，又看看封好的匣子，末了搖頭。“帶不回去。缺頁的注沒落定，歸不了檔。我得等這邊核完。”他朝姬衡，“你們三日之約是完了。我的沒完。”
隨員把空匣抱回車上。車伕問還回不回城，邵簡擺手，讓他趕末前的車走，自己往磨坊客房那頭去，邊走邊把袖子裡的交割單按了按，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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