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車伕趕著空板車進了磨坊的院。今天有車回城,院裡幾家人都惦記著捎東西,他一進門就被喊住兩回,一回問捎不捎修好的面羅,一回是藥棚託帶半簍陳皮。
邵簡沒心思管這些。他要帶走的是值冊,裡間的門卻還關著。管封件的婦人起得比雞早,己經在架子前頭站定了。
“三樣都封著。”她說,“注不落,啟封就是白啟。”
“注在這兒。”邵簡把條子呈過去。
條子是昨夜署裡差人送到客房的,統共一行字:無人當值。邵簡一宿翻來覆去,西個字在心裡過了不知多少遍,紙邊都摸起毛了。
婦人掃一眼,遞給書吏。“署裡說無人,領還簿上可不是這麼寫的。”
領還簿取來攤開。起火前那天下午,未時末刻領走卷箱一口,掌燈時分送回。收箱的老役在還箱那格底下添了西個小字:封口完好。領、還兩處,各按著一枚小印。印是方的,邊角磨圓了,印面不刻名姓,只鑿著當值的號,十七。
“這印,”邵簡指著問,“怎麼不按名字?”
“崗印。”書吏說,“打接手這本簿子起,印就是這麼用的。人在崗上,使崗的印;人走了,印留在崗上,下一個接著使。”
“那這半天裡,坐崗的是誰?”
“簿子不說這個。”
回條桌那頭,謝無咎正理當日要押的幾張紙。聽到這邊問到人,他翻出批令轉送的存根,隔桌遞了過來。落收處蓋著一方轉印。日子時辰都填在印邊上,寫的是未時末。
邵簡把存根挪到領還簿旁邊,兩張紙上的時辰挨在一處,都是未時末。值冊還攤在旁邊,斷口兩側的半枚交印湊不上,收件號那一列豎字,數到十七就斷了。
院裡車伕喊他,問晌午前到底走不走,不走就先去拉別家的貨了。邵簡出去應了一聲,說走。車伕說那敢情好,城裡醬鋪還等著這兩罈子呢。
回來時紙筆都替他擺好了。他坐下照條子寫,無人兩個字落了紙,後半截接不下去,筆懸在那兒。他把領還簿拉到手邊,對著那兩枚崗印坐了一陣,方才寫下的那行自己又唸了一遍,念不下去,整張紙團了,丟在桌腳。
另裁一張,這回寫成了:起火前最後半天,十七號崗上收過件,領還過箱,值守何人,未明。
婦人接過去,對著窗戶念出聲,唸到末了兩個字,停住。“又是未明。”
“前日那個,未明的是緣由。”邵簡說,“今日這個,未明的是人。”
“字倒省事。”婦人說,“行,就這樣落。”
落完注,墨吹乾了,他把紙角壓回冊底。窄條上那個殘號還沒對。書吏拆了封,把抄號的紙條擺到崗印旁邊。磨掉的是頭一個字,剩下的十七對著印上的十七,一筆不差。再往下殘了小半個字,對誰都對不上,附記裡只好寫明:殘號對崗,餘半無對,是不是同一個人,紙不管。
篩面的又來了,探進半個身子問車走了沒有,見還沒裝完,罵了一聲慢,蹲到門檻上等。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又站起來,湊過去幫車伕扶罈子。
封重新壓好。婦人在門檻裡頭一樣樣點過,點完才許裝車。值冊的匣子擱進兩壇醬當中,車伕過來把罈子挪正了,繩多繞了兩道。
條子末了還是塞回邵簡袖筒。車伕問帶不帶,他說帶;不帶回去,署裡明天就要差人來問。
車出門時,院裡的水聲正響。桌腳那團廢紙沒人去撿。空出來的那格架子,婦人拿布擦過了,又順眼看了一遍旁邊的幾格,才關上裡間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