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版：東山有獸，其狀如赤豹，五尾一角，食童，見則兵起。
沈照夜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掛起一根紙毛。她沒拿袖子擦，袖口沾過燈油，碰上去就是一層灰。指甲刮掉紙毛，墨也幹了，那個“起”字缺了一角，她只得重新補。
頁邊還空著卷號。木匣上的牌子被人碰歪了，她扶起來看：東山庚三十一，己謄，待覆校。
錄妖房裡坐了二十七個人。紙從左邊來，副卷交到右邊，誰停筆久一些，左右兩張案便跟著響。值夜監吏的銅尺不打人，只敲桌面；被敲到的人要把這一夜剩下的字站著抄完。
對面的小錄吏正打瞌睡，手往腿上摸，筆先滾進硯裡，隔夜墨濺了半袖。他慌忙去撈，銅尺己經到了案邊。
“修經夜，不許失筆。”
小錄吏站了起來。
硯裡的酸味散開，沈照夜這才覺得餓。晚飯的半塊冷餅還壓在案角，早讓墨碟擠碎了。
錄妖房沒有窗。三十六盞經燈吊了一夜，幾盞燈芯結出黑花，紙邊亮，紙心暗。剪燈的雜役本該半個時辰來一趟，今夜始終沒露面。
銅漏過了子初。
還有三個時辰封卷。
沈照夜轉了轉左腕。袖子裡的舊燙疤又開始癢。三年前經庫走水，她替人搶出一摞副卷，火沒傷到骨頭，俸銀倒扣了兩個月。院裡查到最後，誰也沒有失職。她拿著藥賬問了兩回，第三回便不問了。
明日卯正，新修的《山海經》封印入閣。以後各州的案子都照經辦，寫著該祭便祭，寫著該遷便遷，寫成妖的，殺了能領功德。
下錄房只管照抄。牆上規條己經燻黃：錯一字，罰俸三月；漏一名，斷指；動過原條，與妖同罪。末行底下留著一箇舊指印，墨吃進牆紙裡，換過兩次紙都還在。
案尾的銅鈴響了一聲。
黑漆匣從中槽滑出來，撞到沈照夜的硯臺。她按住硯，先看匣牌。
東山庚三十二。
匣口有三道紫金封，右下角壓著修經令姬衡的細篆。這樣的卷該進覆校房，走的是貼牆那道窄槽。傳卷吏卻把腰牌抵在中槽機關上，手還沒收回去。
“槽錯了。”沈照夜說。
傳卷吏沒回頭。他又推了一次腰牌，木舌空響，匣子仍停在她案前。
監吏走過來，先把她的冷餅撥到一邊。“開匣。”
“姬令親署。”
“所以叫你開。”
沈照夜取了解封刀。第一層泥一碰便碎，第二層纏了細線，刀尖挑了兩回才挑開。第三道封得很緊，她沿匣角慢慢割，封泥裂下來的時候，鄰案几個人都低下了頭。
匣裡只有一頁妖條。
紙腳壓得平，裁邊也不起毛。沈照夜拿刀背撥了撥，整頁紙從匣底翹起來，又首首落下。魚鱗紋還是硬的，不像走過州驛的舊卷。
卷號沒有錯，正接庚三十一。
她把紙移到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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