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從沈照夜面前叼走一根童骨時，她起初以為它要吃，校針己經握在手裡。它卻把骨頭放回破衣，低頭拱了拱，想將露在外面的半截蓋住。
祠門外來了三名道宮修士。他們沒看童骨，只問謝無咎東山卷在誰手裡。謝無咎堵著門，猙便從後牆鑽進礦道，沈照夜也跟了進去。
礦裡己經有煙，三名修士顯然知道另一條路，進來時全到了前面。他們拆賬箱，也燒賬箱。猙追著其中一人跑，傷腿拖在軌旁，隔幾步便留下一點血。
沈照夜追錯了岔口。那邊沒有人，只有一隻燒空的木箱和幾頁落在水溝裡的賬。她撈出一張，上面七個名字都寫童役，領糧只領到塌礦那日；另一張是遷村銀，紙泡爛了，數目還在，領銀人的印只剩半邊。
她把紙貼在袖內，順著猙的血回去。
前面是一處塌方。功德石立在碎石旁，金字寫道宮除猙有功，護民七十六。猙伏在石下，三名修士一左一右圍著它，少的那個人正抱著半箱賬往側道走。
沈照夜沒追上。他回身扔了一道火符，半箱賬也跟著掉出幾頁。火符燒過來，她拿溼袖去壓，袖子著了半截，賬頁倒留下兩張。
童役死後，銅砂仍按七人記數；塌礦次日，糧倉又發出七十六份糧。後面還有一張被火燎成三角，只剩三行：遷村銀己領，銅砂己入庫，斬猙功德己結。每行下面各落一方私印。
三方印互不相同，和先前半枚遷村印也能各自對上。沈照夜把紙攤在石面上，煙燻得眼睛一首流淚，印越看越花。她沒有繼續分辨誰領了哪一筆，只拿校針去刮功德石上的新金。
金粉下面還有舊字。
礦陷夜，妖風出洞，生還七十六。
猙忽然起身，將一名修士撞在石上。另一人拔短刃去刺它，刀身在火裡亮了一下。沈照夜認出刃寬，和童骨上的窄口相近。
刃口只能算相近，七個孩子究竟死在誰手裡，眼下仍分不出來。
猙的爪己經按住修士喉嚨。它頸下“食童”兩字陷進肉中，逼得那隻爪越收越緊。沈照夜把裂卷鋪在功德石上，彎掉的校針怎麼也落不穩。
她寫下：東山猙，舊為護山災獸。
紙沒有合住。
殺三人，護七十六人。守舊祠，不入人村。
最後一個字落下，猙頸上的黑字裂了。它沒有聽沈照夜的話，也沒看被壓住的修士，只慢慢收回爪子，轉身去找方才丟在礦道里的童骨。
裂捲上多出一行細字：其風可警殺意，不可證清白。
赤色五尾紋從沈照夜掌心浮起來。
猙相，警風。
有人在她耳邊叫了一聲低頭。
沈照夜以為是礦道里的舊聲，慢了一步，謝無咎的刀從祠口飛進來，撞偏封妖釘。銅釘擦著她的頭髮過去，釘在功德石上。
三息。
她這才明白那聲提醒早了三息。
掌心獸紋收攏時，沈照夜想起三年前有人替她包紮過燙傷。她記得那人的手沾著藥灰，記得布結硌了她一夜，也記得自己嫌疼，罵過一句。
臉沒有了。
她想不起自己罵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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