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繞過山口以後才發現運炭溝走錯了，溝裡沒路，只有從山上衝下來的碎石。她不敢退回去，手腳並用地爬了半個時辰，最後從斬妖碑後面鑽出來，正好撞落一件掛在樹上的童衣；衣服很舊，落地便碎了半邊，樹上還掛著六件。
她把那半邊衣袖塞回樹杈，抬頭看碑。東山猙，食童，見則兵起。碑上的金字新補不久，雨水一衝，指頭粗的金痕沿石面往下淌。
山道上有人來，她匆忙躲進林子，來的卻是兩輛空礦車，沒人牽，車輪自己順著舊軌往山下滑。車過以後，地上留著新油，沈照夜便跟著轍印上山；她那時只想找地方躲，沒想到轍印會把她帶進一座廢祠。
祠門己經壞了，裡面比林子暖，帶著野獸傷口發爛的氣味。沈照夜剛把裂卷拿出來，一條赤尾便從供桌下掃過，卷邊被泥粘住，扯也扯不開，猙也隨之從供桌後面站了起來。
它右腹插著舊箭，五條尾巴有兩條拖在地上。沈照夜不敢看它的眼睛，只盯著門檻往外退，等退到門口，猙沒有追；她朝後牆一偏，它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這頭妖不許她靠近後牆。
她在門邊坐下，先把裂卷從泥裡揭出來，猙也伏回供桌旁邊；兩邊僵了一陣，她左眼漸漸看清它頸下的字。
食童。
字底下還有東西。黑得太厚，她只認出護山兩個字，後面被血蓋住了。
“你是守山的？”
猙抬起一隻爪子，按住供桌。
沈照夜以為這是回答，後來才知道不是。桌腿底下墊的磚鬆了，猙只是在阻止桌子倒下來。她過去扶桌，磚卻先滾開，露出一小段骨頭。
她的手停在半空。
猙把骨頭往回撥。沈照夜沒讓，抓住桌沿抬了一下。供桌沉得出奇，底下壓著七副童骨，全用舊衣裹過。有幾件衣服與碑邊掛的一樣。
最上面那具頸骨斷了。沈照夜取出校針去量，針身橫著壓住傷口，兩邊還留不出多少。她又翻一具，傷在肋下，口子也是窄平的。
“刀。”
猙低頭聞那截頸骨，沈照夜卻把針貼到它牙邊，做完以後自己先覺得荒唐。猙張口就能吞下這根針，骨上若真是它咬的，不會只剩一道細口；七個孩子死在人手裡，這件事並不難看明白，難的是誰殺的。
她在裂捲上寫下“人刃”。掌中的焦頁浮出來，把墨吃了。
猙忽然衝她低吼。沈照夜險些拔針，才看見後牆往下落灰。那兩輛空礦車己經滑到山下，牆裡卻又響起輪聲。
她伸手摸砌縫時，猙一角頂過來，擦破她的肩，卻沒有繼續傷她；獨角卡進石縫，用力往裡一擰，牆後便塌出一道口子。
礦道的舊聲湧了出來。
孩子在裡面要吃的，有人讓他們先挖銅。塌方時哭聲擠成一團，猙在外面撞石。再後來的聲音隔了很久，七個孩子己經被拖進祠，有人在商量怎麼記這筆礦耗。
刀落下去，童聲便少一個。
沈照夜聽完，半天沒動；猙守著裂口，角上的灰一層層往下掉，焦紙也在這時把官字下面的舊錄翻了出來：護山災獸。
它留下的願也很簡單。守住廢道，不許再開。
沈照夜翻遍七件舊衣，摸出幾枚錢和半塊道宮銅牌。牌上沒有人名。她想從礦聲裡再聽一次，舊聲卻己經散了。七個孩子的僱主、遷村銀、銅去了哪裡，廢祠裡一樣都沒有。
山下有人叫沈照夜。
獵官來得比她算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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