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拆開屋頂時,南荒正在貼新告示。
金墨落款是姬衡。紙上不提食名賬,也不提沈照夜,只說抵名入籍者的姓名己經歸契,封名以後,舊稱、私物和親證均可偽造;再追舊名,按奪名論。
告示貼得比救人快。十九從屋頂被吊出來,街口己經亮起三張。羅西孃的湯攤、邢掌櫃的染坊、封名庫外牆都沒躲過。署役拿漿糊蓋住舊紙,遇到有人撕,便再貼一層。有人抱著祖牌來認舊姓,讀完告示又藏回懷裡;也有人當街燒了親證,怕明日被算成奪名。灰燼堵住水溝,署役便用貼告示的長刷往下壓。
沈照夜手裡的東西也在變。食名賬邊欄少了醫署急籤,等她走回染坊,道宮遷名只剩一團舊墨。十九的鞋還在,鞋幫卻多了祭名庫物印,那枚石字成了今早才縫上去的偽證。溫尺素昨日拓下的背文同樣逃不過,紙上慢慢只剩羅西娘自己的手印。
斷毒能追到金墨經過哪裡。毒線從告示散進長街,一張分出十幾支,十幾張又分成更多。沈照夜勉強跟住通往食名賬的一條,剛過街口,羅家拓紙己經暗了。她回頭再追拓紙,賬中的字又少一欄。
這不是毒藥,沒有傷口可洗。溫尺素將證物分裝,隔開三口染缸,仍攔不住墨色往裡吃。謝無咎的鐵印失效己久,壓在告示上只能留一圈淺痕。
羅西娘來得很晚。她承認抵過字,免役牌也用了十二年,卻記不起抵掉的是哪一個。兒子跟在後面,看到腰牌拓文還認得自己的手印,等母親罵起當年隱瞞,他反而問是誰編的故事。兩個人吵到後來,連昨日在湯攤發生過什麼都各說各的。
辨言紋始終沒有熱。他們此刻確實只記得這些。
羅西娘把免役牌留在地上,走時沒有帶兒子。年輕人坐在門檻外,反覆摸腰牌背面,那裡己經光滑得摸不出小字。他仍記得母親打過自己,想不起為什麼捱打,越想越恨。沈照夜叫不回他的證詞。欽原相只讓她看見字怎樣被染暗,不能替任何人記住己經失去的事。
免役牌留在他腳邊。他踢遠一次,過路的車輪險些碾上,又起身撿了回來。牌面還認得羅西孃的手印,他用指甲摳了半天,沒摳出被抵掉的字。
染坊裡還有一件事沒人顧上。
老賬房的藥榻空了。半碗冷藥擺在床邊,三盆洗墨水一盆沒少。邢掌櫃倒在染缸後面,醒來後記得有人進門,也記得捱過一下,指路時卻先指東,過一會兒又改成西。床板下面留著老賬房半片新斷的指甲和一道血痕,食名賬缺頁仍不見蹤影。
謝無咎出去找了一圈,空手回來。駐獵司不承認抓人,祭名署沒有開門,街上的青翎獵官見他便繞路。邢掌櫃沿墨渠找到了老人的一隻鞋,鞋是乾的,顯然有人故意扔在那裡。老賬房救回來還不到一天,又丟了。
十九一首坐在最裡面。他己經認不出石字,誰碰舊鞋仍會搶。黑線越過肘彎,紅牌己經嵌進腕肉。溫尺素試著從邊緣切入,發現黑線不走血脈,便收了刀。
少年用左手在染缸灰上寫“留十九”。第一遍被溼氣吃掉,第二遍少了一個筆畫。寫到第三遍,他連炭條也握不住,只好將短剪推到沈照夜面前。
紅牌沒有給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