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醒來以後，把自己的紅牌咬碎了。
碎片沒有吐出來。他靠在染缸邊慢慢嚼，舊斷索纏著手腕，溫尺素每隔一會兒便檢查他舌下的薄膜。那些細口閉著，街上只要有人高聲叫名，又會跟著張開。
染坊因此掛起一塊無字木牌。進門的人不互相稱呼，放藥、送水、換守都靠手勢。邢掌櫃把算盤珠拆下來分給眾人，一顆珠子代表一個人，少了誰，便把空線舉起來。
沈照夜坐在最遠的角落。她的校針讓謝無咎收走了。
“什麼時候還我？”
“等你不問這句。”
“他身上的債還在。”
“我看見了。”
謝無咎沒有說原諒，也沒有罵她。他把十九戶的抵名契一份份鋪在地上，凡是己經被汙證改過的，全用石塊壓住，誰也不許拿去湊三證。
十九偶爾看沈照夜，視線很快又落回舊鞋。他己經不認得鞋上的“石”，卻不讓別人碰。
溫尺素給沈照夜換腰傷藥。藥里加了三倍苦參，她仍嘗不出苦。針腳有兩處發紅，溫尺素按到那裡，她疼得縮了一下。
“疼還在。”
“嗯。”
“那就先管疼得到的地方。”
沈照夜知道她說的不只傷口。
午後，羅西娘來了。她沒有叫任何人，進門先把一塊舊圍裙放到地上。圍裙內側縫著兒子出生時的身量和小名，針腳與契書無關，也沒有經過祭名署。
年輕人隨後進門。他帶來藥鋪十二年的領藥冊，裡面每次支取都寫著同一個殘缺的名字。母子仍說不清當年全部經過，至少這些字是在封名告示以前留下的。
又有三個人送來族譜、墓牌和舊欠條。有人只剩姓，有人帶來的紙互相沖突，還有人聽說可以還名，臨時認了一位功德很高的祖父。
辨言在第三個人開口時發冷。沈照夜將假族譜退回去，沒有因為缺證就收真的，也沒有因為有人作假便趕走後面的人。
她請每個人把東西放在自己面前，先不要交給她。
“你不寫？”羅西娘問。
沈照夜看向十九。少年舌下十九道細口還在，黑索也沒有松。
“不夠。”
她想說得更明白，嘴裡那句“我只還名，不赦罪”仍舊出不來。換一句也可以，可她忽然想不起小時候別人怎麼叫自己。
沈照夜記得下錄房腰牌上的姓名，記得沈字怎樣寫，照夜兩字是誰選的也還有一點模糊影子。更早以前，家裡曾用另一個名字叫她。她記得自己隔著院牆應過，記得有人在雨裡連叫三次，那幾個字卻全空了。
“你怎麼了？”溫尺素問。
沈照夜張口試了幾次，只說：“又少了一段。”
她借警風時失過一張臉，借辨言後失過一句話。昨夜強寫十九號以後，這段舊稱也跟著空了；她眼下找不到別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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