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賬:萬妖未竟錄》第38章 證人失名(1)

作者:物鏡天誠·1天前

鹽工只想取一桶水。

獵官把水桶搬到棚外,桶邊放著重經牌。想喝水的人要報住籍或工號,報得出便舀一瓢。鹽工排到最前,嘴張了幾次,只吐出一口含混的氣。

“西海幾號?”守桶人又問。

鹽工把手伸進衣襟,摸到一把木屑。工號牌在跳板上裂過,後來碾進石粉,連一片能看的都沒留下。他蹲下用指甲劃號,第一橫剛出來,後面的人便踩了上去。

他換了塊乾地再劃,第二次寫到中間便停住。旁邊有人替他報了一個相近的號,重經牌沒有反應;守桶人便說號不對,不許第三次。鹽工把地上的兩串刻痕並排看,自己也分不出哪一串更像原來的。

隊伍一首堵到背石棚裡。

溫尺素想把人帶到旁邊驗喉,守桶人不認她。她從藥箱夾層抽出北冥醫籍,姓名欄在金墨下慢慢淡掉,遞到對方手裡時己經全空。

那人把醫籍扣在水桶下面墊晃。

桶底壓下去,空白姓名欄被水洇溼一角。溫尺素看見紙邊冒出舊醫署的淺紋,卻沒有伸手。她從藥箱裡另取一塊木片,記下鹽工喉口無傷、聲音遇牌中斷,又在姓名處留空。守桶人掃了一眼,說無名醫寫的無名傷,不能換水。

溫尺素沒去搶。她掰開鹽工的下頜,看舌根、喉口和耳後,哪裡都沒有傷。鹽工知道自己要報什麼,每次聲音碰到重經牌,後半截便被吞掉。

石槐生蹲在空桶另一側,嘴裡含著木片。人群不斷報名字,報得過的舀水離開,報不過的又被推回來。黑口隨著那些斷掉的聲音越張越深,木片邊緣很快多了一圈齒印。

有人認出十九,故意在他身後連喊三次。石槐生沒有回頭,黑口卻把木片咬出一道裂紋。溫尺素讓謝無咎擋住喊話的人,自己用布托住少年下頜,免得碎木落進喉中。石槐生把木片吐到掌心,十九仍看得見;翻過另一面,石槐生也還在。

溫尺素讓他寫自己的。

他寫了石,又停筆寫十九。兩個名字都在,舌下的黑線卻沒有退。

沈照夜把焦頁放到鹽工膝上。紙裡的溼石階還剩半扇門,只要他肯把工號寄進去,也許能繞過桶邊那塊牌。

鹽工用手壓住空白處。

“我報不出,你寫得出?”

他說得很慢,前半句還清楚,後半句過了焦頁便輕得幾乎聽不見。沈照夜看得見他唇形,卻沒有替他補聲音。鹽工把掌心從紙上移開,空白處只留下石粉和汗,沒有工號,也沒有姓名。

沈照夜的手停在紙邊。

後面有人不等了,撞開守桶人去搶水。木桶翻倒,北冥醫籍貼著地面漂進棚裡。溫尺素踩住紙角,桶水卻己衝過焦頁。溼石階裂了一聲,門框從中間倒下去。

搶水的人只來得及舀半瓢,餘水全沿地溝流走。排隊的人追著水跑,有人拿碗刮泥面,有人用衣角去吸。鹽工仍蹲在原地,手邊就是一片溼地,卻沒有容器。謝無咎把自己的空碗推過去,他沒有接,只看著重經牌在水裡繼續發亮。

沈照夜伸手去託,掌緣被紙割開。墨從傷口往外淌,落進水裡沒有散。石階上原本擠著的人影向後退,誰先走、誰還留著,己經看不清。

溫尺素把焦頁從水中抽出來。

紙上只壓住幾處不靠姓名也能認的傷形。腕骨裡的雷礦黑砂,礦奴骨上的雷灼,欽原銅箍留下的舊裂。鹽工的工號不在其中。

溫尺素逐項檢查,傷形的位置還在,原先附著的稱名卻有幾處變淡。她把能由身體複驗的部分重新封好,不能複驗的仍留空,不用自己的記憶補。沈照夜掌緣的墨傷也被另包一處,寫下時辰,不寫成共妖反噬。

水桶空了。守桶人把醫籍從地上揭起,仍舊沒有名字。

傍晚,鹽工獨自去了經場。他站在重經牌前很久,最終把工號壓得極低,只說給面前一個獵官聽。

回來時,他手裡有一碗粥和一張當夜宿牌,沒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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