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換班還差半個時辰,守紙的婦人先把木牌摘了。
她把牌擱在門簿旁,另一隻手攥著交接紙,說家裡的米斷了。西街糧鋪午正收板,她再不走,今日就只能空手回去。
排在後面的當值人還沒來。門外一隊押送人正等她把最後一段見證寫完,其中一個短褂男人堵住門,說紙上有她的手印,她不能說走就走。
“我只看了今早那一段。”婦人說,“後面的車沒進門,不歸我。”
男人指著紙角:“交接沒完,你出去算棄席。紙若壞了,更沒人認你退過。”
婦人沒跟他爭,彎腰去撿自己的空糧袋。袋底補過兩層,邊上還粘著昨夜的米糠。她剛把袋子挽到臂上,男人伸手便來奪紙。
沈照夜站在門簿另一邊。左眼裡的風意猛地一緊,只給了三息。殺意從門口壓進來,衝著誰卻辨不清。她沒去按紙,先把婦人往門柱後帶。
短褂男人的手抓住紙邊。另一邊也有人伸手,紙在兩隻手中間裂開,右下角被扯走了一塊。門外有人撞翻了盛漿糊的小瓦罐,黑漿沿門檻淌開。
沈照夜把婦人護到牆邊,回身時看見短褂男人腰間露出半截鐵鉤。鐵鉤是牽箱繩用的,尖頭磨得發亮。他沒有再往前,只把搶到的紙角攥進掌心。
謝無咎從門外進來,卸下他腰間的鉤,叫押送隊退過門線。短褂男人說自己只是怕見證人跑了,沒人替這一車作證。沈照夜沒有用辨言替他分清方才那三息衝著誰,也沒把鐵鉤寫成己經動過的兇器。
婦人的胳膊在門柱上擦破一點皮。她看了一眼,仍先問能不能走。
沈照夜只對她這一句用了辨言。
“我現在要退,不再替後面的事看著。”
聲音和話對得上。至於家裡是不是真斷糧,糧鋪何時關門,辨言都沒有替她作證。
交接紙缺了角,短褂男人手裡那塊也被謝無咎取回。兩邊一對,撕口合得上。門簿上另有婦人今早進門的時辰,三輛車入門、兩隻箱換繩、一次封條補貼都記在她當值的時段裡。
地方書吏要她重寫一張,把早上的見證全部抄一遍。婦人看了一眼日影,沒有接筆。
“再抄,糧鋪就收板了。”
沈照夜把原紙壓平,只在裂口旁記紙於交班時被扯,舊段不撤。門簿同原紙對合,能對上的留著,沒發生的後段仍空。
排在未時的當值人這時趕到,肩上還揹著替工用的短繩。他原本只來接後半日,看見門前堵著押送車,先問今日多出來的半個時辰算不算工錢。
書吏說見證沒有工錢。
那人便不肯接牌。
押送隊急著進門,短褂男人也不再說紙毀了不能退。他從自己腳錢裡抽出兩枚,拍在門簿旁,只求先把車挪進來。新當值人收了一枚,另一枚推回去,說只替後面的車看門,不替前頭那場撕紙擔責。
門簿上因此多了一行:舊當值止於午前第三車,新當值自第西車入門起接看。兩人各按一枚手印,中間夾著對合的紙角。
婦人沒有撤回今早己經看見的事,也沒有繼續背後面的事。她把空糧袋重新挽好,從東門出去。日影己經過了門檻,她走得很快。
第西輛車這才往裡挪。新當值人站到門線內,數過車輪,低頭看封繩。短褂男人被留在門外等問,原來的交接紙壓在門簿底下,裂口還在,沒有人再把它補成一張完整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