苫垛這天,石槐生的工錢袋在名債桌押到了午正。拓樣垛苫了一半,粗繩換到最後一卷。拓樣怕潮,布要壓到垛腰以下。他壓磚專挑整塊的,半塊的讓風一掀就翻。賬頭在桌後喊他的工號。他應了一聲,先把手裡那塊磚壓上布角才過去。
錢袋是昨夜隨腳伕到倉的,封條上記著工號。賬頭把領款紙鋪開,紙上留一處空欄,等他落主名。
兩張名紙從懷裡取出來,並排擱在桌角。一張寫石槐生,邊角磨圓。一張寫十九,紙毛了邊。
賬頭說外地櫃認名頭不認人。一個名頭走一筆,兩個名頭拆兩筆,拆一回多一刀櫃上的手續錢。這袋工錢統共幾串,拆兩回就見了底。
垛上喊人。苫布讓風掀起一角,石槐生過去壓了磚才回來。灰蹭上小臂,他沒拍。
“落一個名,這錢我不拿。”他把名紙往回收了半寸,“要落,兩個一起落。”
賬頭把筆擱下。月底外地櫃來對賬,對不上的短數掛經手人名下。他上月才賠過一回,這袋再掛上去,半個月白做。腳伕在門邊等著收袋。午正一過他還要趕下一趟,這袋再不落名,就得原車帶回,下月再來一回。
商會的人是來抄月賬的。他翻見工號,把自家冊子湊過來。會冊上這工號後頭掛的是第三稱呼,過秤費同腳店錢都記在那名下。他翻到那頁,指頭在名目上點了點。月底平賬,得把人認齊。他帶了張認名帖,三個名並排寫著,就差本人一枚手印。
帖子推到石槐生跟前。按了印,三個名歸一個人,那名下的舊賬也跟著歸了他。
舌根那點熱起來了。他沒碰帖子,退了半步,隔著桌角看那三行字。
“這名我沒認過,往後也不認。”他把帖子推回去,“要對賬,拿你們的冊子對。”
商會的人說舊費收不齊,月底虧空算他頭上。帖子按不上印,他轉頭要賬頭把第三稱呼添進領款欄,抵那筆沒清的過秤費。起先還提過辨言的席,想聽三個叫法的先後。沒等賬頭接話,石槐生先回了,請誰來都一樣,印得他自己按。
賬頭把手壓在領款紙上沒讓。添了名,錢走兩道賬,他更說不清。一個要添,一個不讓,日頭爬上院牆頭。
石槐生沒插話,退到垛邊把最後一段苫布掖實。
末了賬頭先把紙抽出來。他裁了條窄籤,讓商會的人自己把稱呼謄上去,後頭注會冊頁碼。那人謄的時候念出聲來,唸到第三個,石槐生把牙關咬了咬,熱意又頂上來一回。籤紙夾進會冊封皮。領款紙上一字沒添,也沒遞到石槐生跟前。
領款紙重鋪開,賬頭問怎麼落。石槐生說先記工號,領款人兩名並寫。這袋結清,別筆不續。賬頭照寫,收紙時添了句,下回外地的錢還得照這麼辦。石槐生沒應。
印泥盒推過來,邊沿磨得發白。他蘸了兩回才蘸夠,按得實,印邊吃進紙裡。兩名底下一枚,工號旁邊一枚。
錢袋當面拆開數清。腳伕收了空袋,趕下一家去了。石槐生把錢分兩處揣好,名紙貼身放回原處。
回垛上接著苫。粗繩剩最後一段,他跪著掖繩頭。舌根的熱沒散盡,壓著,不礙手上的事。垛頂苫完,雨還沒落。他又搬兩塊磚壓上布角,首起腰,後背的汗讓風一激。名債桌前換了旁人,正數另一串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