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貨坡上昨夜的雨結了層薄殼。渡口的箱夫把箱子從車上卸下來，走到坡中間腳底下一滑，箱子磕在坡沿上。他拿肩膀硬頂住了。箱角沒傷，封條的邊角蹭起來一片。
同車還有幾袋糧，先卸的那兩袋壓得車板翹了頭。箱夫搬箱子的時候，腳下正佔著糧袋滑下來空出的位置。他把箱子穩住，喘勻了氣，才招呼人往上抬。這車是他一早從渡口盤來的，天沒亮就裝的。箱子沉，糧袋輕。裝車時他把箱子壓在轅裡側，一路上手沒離過繩。
箱子抬到坡頂點數。倉裡的當值拿著清單，念一袋點一袋，畫一筆。唸到第十一袋，筆停了。清單上寫十二袋，箱裡只有十一袋傷證，旁邊卻塞著一袋不在清單上的藥渣。箱裡的頁碼，從中間斷了兩號。
地方署吏就在坡頂等著。他袖子裡還揣著另兩樁押運的案卷，都是催著結的。“你接的箱，你送的箱。”他對箱夫說，“缺的頁、錯的袋，都從你頭上算。要麼補齊，要麼賠。”
箱夫的手還扶在箱沿上。“我接的時候封著。”他說，“從渡口到這兒，繩沒解過，封條是今天蹭的。裡頭有什麼，我沒見過。”
署吏看沈照夜。她到坡頂有一陣了，一首沒說話。辨言她只用在這一句上，箱夫說沒見過箱裡的東西，話跟聲音對得上。至於箱子在渡口起運的時候裡頭是幾袋，誰也聽不出來。
“他沒見過，不代表沒錯。”署吏說，“押運的規矩，箱上的人負責。前月跑了個押箱的，到如今沒影，上頭正盯著這類事。他自己這月還有兩樁沒結的，冊子上都拿硃筆圈著。”
“跑了的歸跑了的。”沈照夜說，“規矩叫人負責，也得先分清負的什麼。遲交是他的，渡口耽擱了一日。封條磨損也是他的，今早這一下。缺頁、錯裝，還有那把沒找著的第二把鑰匙，另有來路。落不到他頭上。”
藥渣袋解開給大家看。裡頭是熬過的藥渣，乾透了。袋上的火印是醫署廢藥棚的，印角磨得只剩一半。署吏看了一圈，沒看出名堂。把袋口又紮上了，紮了兩道。
“廢藥棚的袋怎麼進的這箱，另查。”沈照夜說，“斷頁的兩號也另查。他今日把遲交和封條認下，籤個字，趕他的末渡去。”
箱夫認得倒乾脆。遲交扣他兩日腳錢裡的一半，封條他照原樣補貼了一條。跑船的都自帶漿糊，封條蹭了隨時要補。他從懷裡摸出小瓦罐，抹得比原縫還厚。簽完字他把押單折進懷裡，問那袋藥渣要不要帶走。
“留案上。”沈照夜說，“你帶不走，也不用你賠。”
箱夫給箱子重新上了繩，結打了兩道。又拿手拽了拽，跟著空車下坡。誤了末渡他就回不了對岸，家裡人還等著他捎的鹽。坡上的薄殼讓日頭曬化了一層，鞋底踩上去發黏，他走得比來時穩。
署吏還在坡頂。他把處罰的單子改了三處，改完念給沈照夜聽。箱夫擔遲交、封條兩項。缺頁、錯裝、第二把鑰匙，另案待查。
“就這麼報？”
“就這麼報。”
沈照夜把眉骨按了按。辨言過後那處總要先脹一下，脹過一陣才退。她把藥渣袋挪到案裡側等來人收，又在頁碼單缺的兩號旁邊各畫了一道空格。空格畫完，單子折起壓在藥渣袋底下，免得讓風捲走。眉骨的脹退了些，她起身往坡上去，上頭還有兩車沒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