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賬:萬妖未竟錄》第158章 礦契席只算一筆(1)

作者:物鏡天誠·7天前

鐵卸到一半。把頭扛著一捆釺往簷下走,腳下一滑,釺捆差點磕上秤盤,他拿胯抵住才穩住。就在這一穩的空當,眼睛讓櫃上的置辦契勾住了。他把釺撂上堆,拍著手上的鏽走過來。同鄉在車邊喊他接著搬,喊了兩聲沒應。年長那個放下自己那筐,替他把釺重新碼齊。

櫃前坐著等尾款的料商,氈帽壓著耳朵,腳邊的騾子把一地草料臥了個窩。他等得久,裝了袋煙,沒點,攥著。他等得久,先給自己裝了袋煙,沒點,就那麼攥著。契攤在櫃面,年份那行朝外。

“王掌櫃。”把頭認得這家的戳記,“那年的置辦,走的是你家的貨?”

料商抬眼認了認他。“礦上置料,走了我家三十年。”

“白汊渡的船,你家的車一個月過兩回。”把頭把領條掏出來,攤在契邊上。領條焐得溫軟,折縫泛白,落的是他爹的名。“我年輕時在渡口扛活,給你家的車搭過跳板。那年我家短了二十七串,銀子並進了這筆置辦。你收賬那陣,有沒有一筆來路不明的?”

“礦上給價,我收款。”料商把帽簷往下拉了拉,“誰的銀子並進誰的賬,我隔兩層,看不見。”

把頭的手按住契角,沒再言語。

押車的在車邊報數,報到第三遍沒人接,撂下數棍走過來,隔著半個院子喊:“天黑山門就上閂。這一車過不完秤,人和騾子都得撂在山口過夜。吵完了沒有?”

謝無咎把契轉過來對住領條。年份同。他指給把頭看總數那行。一批一個數,哪一串歸哪筆,拆不出。指完壓上鎮石。

“那便封。”把頭說,“封在哪兒?”

謝無咎把尾款那沓抽到自己手邊,取出據紙落筆。落完不遞,先把字一行行指給料商看:核舊賬,非扣款。往後照結,日子順延三日。

料商站起來。“扣我的尾款,我找誰說理去?”

他把據從謝無咎手裡拿過去,逐行看。看到順延三日那行,嘴裡咕噥了一句山道難走,到底坐了回去,把韁繩搭回鞍頭。據看完,他遞還回來,菸袋在掌心磕了兩下。

據放回櫃面,兩聯分了。一聯遞給料商揣起,一聯壓在鎮石底下,墨還沒幹。

把頭湊上來,指著據尾的空處。“給我添一行。尋著發銀的那隻手,頭一個知會我。”

謝無咎看他一眼,落筆寫了。這一行念給把頭,他點了頭。又念給料商,料商把臉別向車那邊,菸袋在掌心磕了兩下。

跟車捎腳的兩戶遷民一進院就圍住車,整車都要扣下,還逼著桌寫明吞錢的人是誰。把頭把人攔在筐外。“誰家短數,誰家自己立憑。車讓礦上帶走。”字沒落著,兩戶蹲去簷根底下,各自翻自家的舊賬紙。

卸貨接著來。把頭回身扛起頭一隻筐,同鄉三個跟著上。頭兩趟他還回頭看一眼櫃上,後來就不看了。末兩筐他走得最快,筐沿的霜化在他手裡。三個人的日錢按名記在他名下。掌燈前交不出數,明日就補不回來。這一層,他誰也沒告訴。

車輪碾著凍土出了院門。火把點起幾支,順著坡一點點矮下去,矮成幾個亮點。鑼聲從山門那邊飄過來,風一陣,聲一陣。把頭走在三個同鄉前頭,出了坡口就沒影了。

謝無咎歸了據、契、領條的抄頁,湊燈,往契尾的空處添了點訖兩個字。添完,他吹了吹墨。院裡靜下來。牆根那隻料袋的口松著,風過一陣,沙沙響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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