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下午要交布,石槐生卻少了一根壓桿。
昨夜風折了舊杆,溼布掛上去便往中間墜。管事叫他去後院找一根替的,找不到,今日這匹布算兩個人誤工。
他從後院扛著木杆出來,商會的人正堵在染坊門前。食名賬缺頁鋪在一塊門板上,那截舊賬繩裝在小袋裡,旁邊放著第三個稱呼的認名帖。
“看一眼就走。”商會的人說。
石槐生沒停。木杆長,門口過不去。他叫人把門板往邊上抬,商會的人不肯,怕缺頁挪動後說不清原位。兩邊僵著,溼布那頭己經有人喊杆撐不住。
商會的人叫出第三個稱呼。
石槐生舌根猛地發熱,肩上的木杆晃了一下,杆頭碰落門簷一塊幹泥。他把木杆靠牆,低頭含了口冷水。熱意退得慢,黑口仍貼在舌下張著。
“有反應。”商會的人把認名帖往前送,“這冊該你接。”
石槐生拿出兩張名紙,壓在水瓢底下。一張石槐生,一張十九。認名帖仍在對方手裡。
染坊小工從裡面擠出來,要拖木杆。杆身橫過門板上方,舊繩袋差點被袖子帶翻。保管缺頁的人趕忙托住袋底,索性把門板抬到牆邊,給木杆讓路。
石槐生同小工把杆送進去。溼布換上新杆時,邊角己經墜進染缸一點,顏色深了一塊。管事在工牌後扣了半枚錢,要他收工前補勻。
他回門口時,商會的人還等著,說只要他認下整冊,那半枚由商會補。
石槐生沒接錢。他把深色布角攤開,叫小工另添一瓢染水。布得趕在日落前晾起,他只能站在門邊看賬繩,不能跟著去商會舊櫃。
新添的水把缸面衝出一層淺色。小工攪得太快,布邊卷在木勺上,石槐生伸手解開,指甲縫全灌了靛。他叫小工慢一點,自己一隻手按布,一隻手等保管人把木片遞過來。商會的人嫌染缸邊溼,不肯把缺頁靠近,只站在門板後報量。
第一次報的數差了半指。保管人換了窄木片,又量一回。石槐生沒有替他把差處說成相合,等第三回貼到舊結壓痕,寬窄才對上。
保管人沒拆舊結。他用細木片貼著缺頁裝訂孔量了一遍,又把木片移到賬繩壓扁處。那一段寬窄正好,結法也同紙邊殘下的勒痕相合。
商會的人立刻去拿認名帖。石槐生卻己經回身攪染水。
“繩在過這冊。”他說,“誰系的,我不認。誰割的,也不認。”
“那第三個名字呢?”
黑口又熱了一下。他把木勺壓進染水,讓深淺兩處慢慢勻開,沒有再去含水。
“叫這個會疼。不是我的名。”
核賬紙被送到染缸邊。上面只寫繩結和一處裝訂孔相合。石槐生在本人陳明處並寫石槐生、十九,按一枚手印。整冊賬、其餘十九戶和第三稱呼都沒有進他的欄。
舊繩重新封袋,缺頁仍回油紙。商會的人帶走認名帖,沒替他補那半枚工錢。
保管人走前發現新封紙沾了靛水,不肯就這樣收。他把溼的一條撕下,叫石槐生只在見到換封處按印。舊結沒有拆,袋中繩也沒有拿出來。換封紙晾在門板上,等幹了才系回袋口。
日落前,溼布掛上高架。染深的一角重新吃過色,仍比別處暗一點,管事說要等幹後再算賠不賠。石槐生收回雙名紙,手上全是靛水。賬繩從染坊門前帶走時,沒有繫到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