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工錢這天,商會舊櫃檯前頭排出去半條街,隊尾都搭到雜貨鋪簷下了。謝無咎來得不巧,貼著隊伍邊上往裡擠,擠了兩步叫人一把攥住袖子,一張磨了邊的工牌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裡。
他把牌還給人家,揚了揚袖口裡那張條子——掌櫃今早差人送去、具了名的,請他來做個見證。隊伍這才讓出條道來,放他過去,後頭還有人回頭多看兩眼,大約當他是官面上來查賬的。
櫃檯裡頭,掌櫃果然候著他。一張新寫的總欠條攤在櫃面上,墨色還亮,看得出來是今早剛落的筆。旁邊壓著厚厚一摞冊子,各處送來對月底賬的都在這兒:門房那本夜簿、轉款房那本流水,全叫掌櫃的手臂攏著,一本也不叫走。
“三筆舊賬,收條上落的名頭,回回是第三個稱呼;欠條頭一行寫的卻是老賬房,印位給他空著。”掌櫃把欠條往他跟前推了推,“月底封櫃,就缺你一枚見證。”
謝無咎沒去接那張欠條,先把三張舊票要了過來,鋪開在櫃面上。
頭一張票,領訖那道邊叫人撕走了,口子上起毛。他問平日收票走哪道口,櫃檯裡的夥計抬了抬下巴,朝舊櫃下層那道收件的口子努了努——收件的根紙素來別在那道口裡。他繞到櫃後俯下身,指頭探進去剔,剔了兩下才剔出來,半張,跟票上的撕口併到一處,嚴絲合縫。
“票進的他的櫃。”掌櫃在旁邊說。
“櫃後頭兩條凳擺著呢。”夥計隔著櫃檯搭了一句,“老賬房告假的那些天,櫃照樣有人開。”
這話掌櫃沒接。根紙歸回那道口,頭一張票單獨擱著。
第二張票角上按著半枚印,背面記的時辰,是櫃門上了鎖以後的。掌櫃扭頭朝櫃檯那頭揚聲,喚門房當值人過來看——那人在這兒候了半晌了,夜簿也壓在那摞冊子裡頭,交班的人在門外等鑰匙,等得心焦。
“經老賬房收訖這幾個字,你落一筆,這頁就全了。”
“我這印,按的是收紙,不按收錢。”門房當值人嗓門冒了半截上來,自己又壓了回去,扭頭朝門外望了望,“簿子先還我,交班的還等著呢。”
“添了就給。”
他倒也不再磨了,可那幾個字沒添。當夜收件那一行,他自己動手謄了張短條,筆鋒壓得紙響,謄完撂到夥計手邊;那張票跟著短條,一併收進側格的布袋。人拔腿就往外走,腰間鑰匙串一路響,出了門,沿街還響出去老遠才散。
轉款房的人候的就是這一刻——門房前腳走,他的手後腳就搭上了自己那本冊子,往回一帶,頁子張開,夾在裡頭的一張票探出半邊,票角的章缺了一角。掌櫃的手快,一下壓住冊皮。
“章認下來,冊子你抱走。”
“未時前頭有筆賬等著過。”那人五指扣著冊脊不松,“冊子押到明兒,兩頭的錢都得跟著誤。”
掌櫃不抬手。那人只好認了,解下褡褳請出本房的印匣,翻出缺角那枚來,扣著票角比了比,合得上;又謄了一頁留底,角上落的是冊己取回西個字,謄完擱到掌櫃手邊上,抱起冊子,貼著牆根出門去了。
一本冊子出了手,櫃檯那頭頓時空了半邊。掌櫃把欠條又送過來,這回話裡帶了火氣。
“三回錢落的是同一個稱呼,你信是三個人?”
謝無咎不跟他爭這個。他把三張票分開,一張歸一張地擺成三處,擺完了才開口。
“見證,我不落。”
“櫃封不成,三個月的賬全懸著。窗外那幫人的工錢,你來出?”
這回不等謝無咎答,門外頭的木板拍起來了,咚咚的,一聲跟著一聲,有人扯開嗓子問,今日的錢到底還發不發。排頭的等不住,把工牌又往縫裡塞。夥計的手己經搭上了錢匣的鎖。
那盒印泥,掌櫃捏在手裡掂了半天,末了還是收回了袖裡。櫃賬他自己翻的,蘸了墨,頭一筆先記今日短數,第二筆第三筆跟著落,稱呼那一行從頭到尾沒沾墨。總欠條他照原來的摺痕收攏,壓在了算盤底下。
錢窗這才開。工牌打縫裡一張張進來,錢一袋袋往外過。頭一袋發出去,接錢的人攤開手心,當著隊伍的面重數一遍才讓位——上個月短過一回數,如今人人都學會了這一手。頭一張票讓夥計別回遞口裡去,跟那半張根紙做了伴。
三筆經手,謝無咎在小本上各記了一行,沒有名字。合上本子起身時,正有一袋工錢從視窗遞出來,他側身讓過,從人堆裡擠了出去。櫃檯裡,算盤珠子己經響起來了,一顆趕著一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