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櫃這天,賬棚天不亮就冒煙。賬房把月報碼成幾摞,逐筆核,算盤撥得比平日快。雷澤那些舊欠,他打算攏成一筆總懸掛角往上報:水腳、押金、道上轉送的腳錢、幾筆恤錢,連空班工錢,一個圈劃完事,月底省一輪對賬,也省一頓罵。
老婦進門,籃子上帶著霜。她在棚外跺掉鞋底的泥,才跨進來。籃裡墊著件舊棉襖,兩片環裹在襖底下,夜裡貼身放的,焐了一路才到。磚匠昨兒捎了話:明日上門收錢,收不著,牆根那堆碼了一冬的磚拉走。
保結先遞,三戶手印;環跟著遞上去。賬房驗手印,對抄件槓頭,兩樣都過了,才開櫃取錢。銅錢嘩啦倒出半案,聲氣把棚裡的燈都襯亮了一層。他碼一摞,數一摞,數到第三摞,手停了。
“櫃上的錢,認名不認人。”他說,“少個全名,一枚出不了櫃。這錢一齣門,上頭查下來,賠的是我月銀。”
老婦雙手一橫,蓋住半案錢。
“名字燒在骨頭縫裡。環是名,手印是名,冊上的班也算名,還缺哪樣?”
“那環押在櫃上。錢帶走。”
“環不出這門。”老婦把環收回拳心,“我兒埋在山裡,就剩這兩片鐵認墳。押給你,來年上墳我拿什麼認?”
賬房伸手去掰,掰不動。兩邊僵在案沿,爐膛裡炭裂了一聲,火星濺進灰裡就滅。謝無咎在長案那頭核抄件,抽了張紙過來,蘸墨寫了一行字:環號入冊,保結附後,當班有根。
“三樣齊了就放錢?”賬房盯著那行字,“這規矩誰定的?”
“我定的。追查下來,落我的名。”
那行字,賬房看了又看,到底抽了張正紙謄上,紙角添西個字:空欄發放。謄完,筆遞還。謝無咎在紙尾落名。
錢接著碼。碼到半案,東山送信的到了,回條撂在案上,人先湊爐邊烤手,鞋幫全溼。沈照夜跟腳進門,懷裡一沓要歸檔的副紙。回條當眾念:鹿蜀脖頸的舊傷又裂了,復看挪後日,封砂經手須到場。“後日的車我去。”回條叫沈照夜收進袖裡。
封砂經手一欄,添了謝無咎的名字。送信的灌完熱水就走,山路還剩一程。
賬房憋著氣把後半案碼完。老婦兩條胳膊圈住數好的錢,一枚一枚撥進自己袋裡,撥到最後一枚,虎口的凍瘡磨開了,血珠子冒出來。她拿圍裙角一裹,接著撥,先點出磚錢,單子壓在最上頭。
“恤錢呢?”
“都掛在總懸裡。”
“不都在。”老婦抱緊錢袋,“工錢是一鎬一鎬掙的,恤錢是拿命抵的。攪作一鍋,往後孫子問起來,我拿哪筆答?”
賬房的手停在半空,看看她,又看看謝無咎。謝無咎把筆遞過去。
總懸到底拆了。水腳歸船行,押金歸礦契,轉送腳錢挨個對經手,恤錢單獨一夾,罪債定了數才落賬。賬房拆一筆記一筆,筆底下越寫越慢。
“上頭見了要罵。”
“罵的,還有頭一個具名的。”
餘款分袋,按遺骨編號、班次各裝一隻。賬房捻線封口,謝無咎在袋皮標字號,標完一隻遞過一隻;縫到一袋,賬房的針停了停,線在指頭上繞了半圈。
“這號,到今天沒人來認。”
針腳沒停,縫好壓進櫃格最裡頭。櫃落了鎖,鑰匙回到賬房腰上。月報今晚要重謄,總懸拆了掛不成角,他把燈芯剔長一截,認下這半夜的工。
出門時,老婦趕上日頭還剩半竿,明日磚匠上門,賬是清的,磚能上牆了。她朝磚窯那條道下去,籃裡的磚錢單壓著兩片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