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拿吃的堵朕的嘴？朕看穿你了。”
繼續把頭埋回去，徹底無視了這對“煩人”的夫婦。
馬車轆轆，碾過蒼茫草海，歷時月餘，終究將大元的疆界甩在了身後。
這一路與其說是趕路，不如說是場漫無目的的遊歷。
車窗外景緻變幻，既有長風吹徹、牛羊隱現的草原遼闊，亦有城郭巍峨、煙火稠密的塞外雄鎮。
只是走得越深便越發覺出異樣——這所謂的“大元風情”，骨子裡浸染的卻是最地道的中原氣象。
街衢縱橫，簷角飛翹，酒樓茶肆招搖的都是漢字匾額。
市井喧囂間，往來行人十之八九操著中原口音，販夫走卒吆喝的盡是鄉音俚語。
江玉燕好奇地掀簾望去，見那商鋪裡擺著江南的絲綢、上好的瓷器，食攤上飄來的是開封灌湯包與西湖醋魚的氣息。
就連那篝火旁傳唱的曲調，細聽之下竟也是《牡丹亭》的殘韻。
林長庚瞧著這滿眼漢家風貌，不由失笑。
這大元治下，生活的多是中原遷居的百姓與世居的漢人，文化紐帶哪是鐵蹄能輕易踏斷的？所謂的異域風情，反倒像是浮在表層的點綴。
他轉頭看向身側正捧著《藥王神篇》低聲誦讀的江玉燕，心道：這丫頭怕是還沒意識到，她這般勤學苦讀的模樣，本身便是這“中土風情”最生動的一部分。
大黑爬上了車轅，嗅著風中熟悉的麵食焦香，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它才不管什麼草原還是中原，只要到了有燒雞吃的地方，那便都是好地方。
車輪碾過界碑，不過一息之間，風土便陡然一變。
歷時月餘，這輛古代版的現代化房車終於駛入了南宋地界。
外頭依舊是亂世光景，邊境關卡盤查嚴密，遠處似乎還能隱約聽見金鼓之聲——南宋與蒙古連年征戰，烽火從未真正熄滅。
然而奇怪的是，這連天的戰火，竟絲毫遮掩不住這片土地上那股沁入骨髓的濃濃文氣。
林長庚掀簾望去，只見路邊書院錯落，朗朗讀書聲壓過了馬鳴嘶嘯；茶寮酒肆之中，士子們雖衣衫簡樸，卻仍在爭辯經義、品評詩詞，眉宇間透著一股“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執拗。
哪怕是被戰火波及的村鎮，斷壁殘垣間，也總能看到有人執卷而讀，或是孩童在廢墟旁描紅習字。
江玉燕也看得有些出神，輕聲道：“夫君，這南宋百姓，當真風雅。”
林長庚頷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
這朝廷雖偏安一隅，武備廢弛，屢遭外侮，可這股子刻在骨子裡的文脈，卻比任何城牆都堅硬。
鐵蹄能踏碎山河，卻踏不滅這滿城的墨香與書聲，這何嘗不是漢人底蘊的表現呢？
大黑趴在車轅，被那過於安靜且充滿“之乎者也”的氛圍弄得有些煩躁，打了個哈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