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最初的人皇。伏羲、神農、軒轅——人族最早的三位皇者,也是最初觸及人道權柄的存在。……作為人皇,他受人道庇佑,統御萬民,本是代人道執言,手握部分權柄。可自女媧娘娘立下人道、令其覺醒,人道的代言便不再是人皇,而是那位造人的聖母。即便如此,人皇手中的權柄未曾消失,關乎人族之事,他依舊言出即法。人道的庇護,也從未減弱半分。
子受夤夜求見,伏羲早知來意,仍允他入內。“拜見先祖。”子受躬身長揖,並未跪拜。
他是人皇,身負人道意志,這一跪,便是人道在跪。縱是創造人族又已證混元的女媧娘娘,亦不敢受他人皇之禮。
“不必多禮。”
伏羲的聲音平靜無波,“你所為何來,吾已知曉。但此事吾無力阻止——此乃天意。”
子受怔住。”先祖神通廣大,難道……難道也無法阻止人族 之禍?”
伏羲微微點頭。”這是你的劫數,亦是人皇與天子更迭之劫。
雲端之上的聖人們,不願人族再有人皇。他們要人族臣服於天,自稱天子。氣運一分為二,只是暫態,將來終會重歸一體。
只是不知,最終是人皇一統,還是天子收束。你若能平定此番動盪,往後人族仍由人皇統御,依舊與聖人同尊,受人道庇護。
倘若敗了……”他頓了頓,“你便是末代之人皇。此後人族將步入天子時代,對天上仙神俯首,向天道聖人稱臣。人族的脊樑,會被就此折斷,再難挺直。”
話音裡藏著一絲極淡的嘆息。子受踉蹌後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殿柱。
“聖人不許……要人族對天稱臣?”
他聲音發緊,“那聖母娘娘呢?國教教主呢?他們便不管人族了嗎?”
伏羲搖頭。”若非聖母娘娘,若非通天與多寶二位聖人在上抵擋,人皇之位早已不存。他們在前方應對聖人,而天子之劫,需你這位人皇親自去破。大戰將起,你該早作籌謀。”
“孤……不服!”子受猛然握拳,指節繃得發白。周身無形的人道之力隨之震盪,如暗潮翻湧。”天道聖人,憑什麼插手我人族之事!”
伏羲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那股環繞人皇周身的力量,他認得——那是沉寂已久的人道洪流。這一代的君王,竟不止是承襲大統的繼任者,更像是要將斷裂的命脈重新接續的覺醒者。只是,這覺醒的盡頭,會是中興的曙光,還是傾覆前最後的燃燒?
“你的不甘,從何而來?”伏羲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深潭不起漣漪,“天道至高,洪荒生滅盡在掌中。萬物終有盡時,唯有聖位永恆。
自三皇五帝定下規矩,人皇便與長生無緣,與仙道絕緣。人族何以抗衡?只因一句‘聖人之下,盡歸塵土’。”
那七個字,是橫亙在眾生與永恆之間不可逾越的深淵。聖與非聖的差距,並非力量多寡,而是本質的雲泥之別。縱使半步踏在聖境門檻的亞聖,在真正的聖人眼中,也不過是須臾可滅的塵煙。即便手握混沌孕育的至寶,若無聖境之力催動,終究只是凡鐵一塊。
伏羲自身便站在亞聖的峰頂。他比誰都清楚,那道界限意味著什麼——除了同為聖者的存在,無人能違逆聖意。人皇再強,血肉之軀終有極限。聖人的棋局早已佈下,一枚凡間的棋子,又能如何掙脫?縱然天地總留一線變數,可要將這微末的縫隙撕開成通天之路,難如移山填海。
“我不服。”年輕的君王攥緊的拳背上,青筋如蟄伏的龍蛇,“我不服眾生皆由天定,不服命運不可轉圜,更不服人永遠勝不了天!我的命途,只該由我自己書寫!”
伏羲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自己書寫?”他重複著,語氣裡辨不出情緒,“好生狂妄,倒也不負人皇之名。
可你似乎忘了,‘聖人之下皆螻蟻’並非虛言。聖人一念可令洪荒重歸混沌,再塑地火水風。聖人之言便是法則,出口即成天地鐵律。”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身影,望向更渺遠的因果:“若非屠戮人皇必遭人道反噬,甚至可能動搖聖基,你以為此刻還能站在此處,與吾對話麼?”
越是接近那個境界,才越懂得何為真正的絕望。所謂逆天改命,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往往只是覆滅前一場徒勞的幻夢。
“我既為人皇,”子受鬆開拳,將手負在身後。他站得筆直,目光如淬火的鐵,周身那股沉寂的力量開始不安地湧動,“便當為人族掃清前路一切阻礙。即便是聖人,也無權對人族命運指手畫腳。我族的路,當由我族自己來走!”
話音落下,彷彿觸動了某種沉寂萬古的共鳴。無形中,有什麼東西劇烈震顫起來。虛空深處,傳來鎖鏈繃緊又驟然開裂的刺耳聲響——那是天道用以禁錮人道洪流的規則之鏈,竟被這股勃發的意志撼出了裂痕。
九重天外,沉睡的意志被驚動了。狂暴的天威如瀑布垂落,瞬間將那試圖抬頭的力量重新 下去。規則鎖鏈上的裂痕被迅速彌合,彷彿從未出現。
紫霄宮中,合身天道的道祖睜開了眼。他的視線投向朝歌城的方向,無悲無喜的聲音在法則中迴盪:“為人族掃清一切敵?不服天定?不服命數?人道……也想復甦麼?天道不允,如何復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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