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齣，席間數人面色微變，喉頭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某些不堪回首的畫面掠過腦海，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抽搐感。除了龜靈——她未曾親歷那場混亂，只是日夜兼程趕來，此刻眼中唯有淡淡的困惑。
“罷了。”
金靈適時開口，將話題扯回，“依我之見，由我來執禮。我為截教親傳，身系教中部分氣運，料想足以催動那咒術。”
“不可。”燭龍的聲音低沉而肯定，否決得沒有半分猶豫，“釘頭七箭書，食氣運如巨鯨吞海。你道行低於孔宣，所要付出的代價只會更大。屆時被吞噬的不僅是你個人的運數，更是整個截教根基的福澤。”
他雖初見此物，但神念掃過那捲古樸的帛書，便已窺見其中關竅。這確是一件能咒殺聖境之下任何存在的兇物，代價則是施術者的天命根基。修為相若尚可勉力支撐，若境界懸殊，那氣運的流逝便如決堤之水。金靈跟腳並非絕世，當年證道大羅，道花也只綻七品。若由她來行咒，截教整體的氣運必遭重創。值此天地殺劫翻湧之際，損耗一派氣運，絕非明智之舉。
燭龍還察覺到此物另一重限制：它是一次耗盡之器，用過即廢，無法中途換手。因此，執禮者的選擇，必須慎之又慎。傳聞昔年東皇太一煉成此寶，卻未將煉製之法流傳於世。或許秘傳於血脈至親，譬如那位陸壓道人——但這唯有當事者自己知曉了。若當年未曾傳下，那麼眼前這一卷，便是世間孤品。
“師姐確然不妥。”雲霄輕聲附和，語氣溫和卻堅定，“你自身所負氣運有限，若強行施為，折損的多是教門根基。即便因此拿住孔宣，亦是損己過甚，得不償失。”
殿內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爆開一點輕微的噼啪聲。眾人的目光在彼此臉上游移，最終落回那捲靜靜躺在案上的暗色帛書。它像一道無解的難題，又像一個危險的 ，橫亙在所有人面前。
寒意毫無徵兆地沿著脊骨爬升，廣成子從定坐中猛然驚醒。殿內香火依舊，可他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窺伺，像細密的蛛網無聲纏上脖頸。他掐指推算，天機卻混沌一片，只餘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陰冷。
萬里之外的碧遊宮偏殿，燭火將幾道身影拉長投在石壁上。金靈聖母指尖輕叩案几，發出沉悶的聲響。”七品已是難得，”她聲音壓得很低，“八品可稱翹楚，至於九品……那是註定要踏過聖境門檻的種子。”
“可孔宣已在準聖巔峰。”有人嘆息。
短暫的沉默被一個清冷的女聲打破：“何必我們親自動那釘頭書？”龜靈聖母的目光掃過眾人，“玄門之中，難道找不出一個‘祭品’麼？”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隨即某種熾熱的東西在寂靜中蔓延開來。
金靈聖母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鋒利的意味：“小師妹，你這話……倒是點醒了一潭死水。”
“早該如此。”趙公明立刻接話，眼底寒意森然，“玉虛門下那位，仗著寶物橫行，對低境者狠下 ，連凡人府邸也不放過。若能以他之身，壞他玉虛氣運，豈不正合天道迴圈？”
“廣成子……”金靈聖母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複雜，“他本身道行不過初入準聖門檻，棘手的是那方翻天印。傳聞乃不周山殘軀所化，威能直逼頂尖靈寶。”
角落陰影裡，一直閉目的燭龍緩緩睜開豎瞳，蒼老的聲音響起：“不假。昔年天柱傾塌，半截山體被煉成印璽，一擊之下，山河易形。”
“讓吾去吧。”眾人目光轉向開口之人。那位來自西方教的混元金仙面容平靜，周身氣息卻如深潭般凝實厚重。”吾想試試，傳聞中的山嶽之印，能否壓得住真修而成的混元道果。”
他心中默唸：擒住此人，既可挫玄門銳氣，又能為釘頭書尋得祭品，一舉兩得。比起人教那位深居簡出的大 ，這位依賴外物的玉虛首徒，顯然是更易得手的目標。金靈聖母與他對視片刻，緩緩頷首。
她曾與廣成子交手，清楚若無那方大印，對方絕非自己敵手。”那便有勞道友。”
“分內之事。”混元金仙合掌回禮，“吾教世尊出身截教，兩脈同枝共氣，理當共渡劫難。”
“南無多寶如來。”另一位佛修低聲稱頌。
計劃既定，殿內氣氛卻愈發凝重。廣成子忽覺耳畔嗡鳴，彷彿有無數細語自虛空傳來。
他猛地起身，走到殿外。夜空無星，濃雲低壓，遠處山林在風中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他按住腰間懸掛的印璽，冰涼的觸感並未帶來絲毫安心。妖族未能了卻的那樁舊憾，此刻彷彿化作了無形的網，正從時光深處緩緩罩下。而他自己，似乎已站在了網的 。
龜靈聖母的聲音落下時，周圍一片寂靜。“等山河社稷圖困住孔宣，便立刻動手。這一戰必須快，封神之事不能再拖。”眾人點頭，無人反對。
廣成子尚不知自己已落入算計。但他眼下不會死——玉虛門下那些親傳 ，現在還動不得。並非懼怕爭端提前爆發，而是教中幾位能抗衡聖人的戰力，此刻皆脫不開身。一旦此刻掀起大戰，玄門聖人親自下場，便是覆滅之局。所以得等，等那位教主騰出手來。在那之前，平靜必須維持。
另一邊，小天庭處處張燈結綵，人影往來忙碌。鯤鵬老祖歸來時，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一張張臉上都帶著笑，彷彿有什麼喜事正在臨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