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道館初相逢
九月的廣州，夏末的餘溫遲遲不肯褪去。
整座城市還浸在黏軟的熱風裡，街邊成片的香樟樹撐開濃密的綠蔭，層層疊疊的綠葉片被陽光曬得發亮，風一吹，細碎的光斑便在實驗小學的紅色塑膠跑道上晃來晃去。
四年級的新學期，就這樣慢悠悠、熱烘烘地拉開了序幕。
許梔梔是在開學第一週，跟風報的校外跆拳道興趣班。班裡大半同學都報了各式各樣的課後興趣課，畫畫、舞蹈、圍棋擠滿了課餘生活。看著身邊人下課都有專屬的安排，性格軟乖的許梔梔也跟著動了心思。她看著學姐們穿潔白道服的樣子乾淨又利落，隨口和爸媽提了一句，隔天就順利報上了名。
彼時的她尚且不知，這場一時興起的課外課程，會讓她和一個少年，糾纏完整個小學時光，再順著歲歲晚風，綿延一整個青春。
實驗小學的教學樓分東西兩棟，樓層不高，走廊寬敞通透。許梔梔在二樓的四年級二班，教室靠窗，抬頭就能看見漫天流雲和樓下成片的綠植。
而陳嶼在一樓的四年級六班。
一上一下，兩層樓的距離，不遠不近，隔著整棟教學樓的樓梯和走廊，是開學之初毫無交集的兩段人生。
他們唯一的、也是最初的羈絆，是共享同一個語文老師，也正是這層微妙的聯絡，為他們日後無數次的碰面、借書記憶，悄悄埋下了伏筆，第一次在跆拳道館遇見陳嶼的場景，許梔梔記了很多年。下午五點半，夕陽斜斜懸在城市樓宇之間，褪去了正午毒辣的熱度，溫柔的橘色光暈鋪滿整間道館。
道館地面鋪著厚實的藍色軟墊，牆面整齊掛著白、黃、綠各色的跆拳道腰帶，空氣裡混著淡淡的陽光味道、消毒水氣息，還有少年少女青澀乾淨的朝氣。許梔梔提前十分鐘抵達，乖乖站在角落整理道服，烏黑的長髮紮成利落的高馬尾，白皙的側臉落在光影裡，安靜又乖巧。
陸續有陌生的同校學生走進道館，大多是不同班級、不同年級的孩子，彼此生疏，都拘謹地站在原地，小聲和身邊認識的同伴說話。
直到一陣輕快利落的腳步聲，打破了道館細碎的嘈雜。陳嶼揹著黑色雙肩包，寬鬆的校服外套隨意搭在小臂上，身姿挺拔清瘦。少年的皮膚是乾淨的冷白色，眉眼舒展利落，睫毛纖長，鼻樑秀氣，自帶一種少年獨有的清爽桀驁。他踏進道館的那一刻，漫不經心地抬眼掃過全場，目光隨意掠過人群，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角落的許梔梔身上。
沒有緣由，毫無預兆。
只是輕輕一眼，就落定了初見。
教練按照身高排布隊形，陳嶼個子在同齡男生裡格外拔尖，穩穩站在許梔梔的斜前方。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清晰看見對方的小動作。
整節訓練課，認真刻苦的大多是安分的同學，唯獨這兩個小孩，成了道館裡最顯眼的一對歡喜冤家。陳嶼天生不安分，教練示範標準馬步、衝拳、踢腿動作時，別人都挺直腰背認真觀摩，只有他會偷偷側過頭，餘光悄悄瞟向身後的許梔梔。
看她笨拙地擺正姿勢，小身子繃得筆直，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動；看她皺著細細的眉毛，抿著唇認真發力，臉頰憋出淺淺的粉色。每一次捕捉到她笨拙可愛的小動作，陳嶼的嘴角就會不受控制地勾起一點淺淺的笑意。
年少的喜歡從來都是笨拙又幼稚的，不懂溫柔，不懂遷就，唯一的表達方式，就是不厭其煩地招惹和逗弄。只要許梔梔抬頭，視線和他猝然相撞，陳嶼就會明目張膽地挑眉輕笑，眼底盛滿少年戲謔的壞心思，欠兮兮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想瞪回去。
許梔梔性子軟，卻也帶著不服輸的小倔強。被他一次次打趣打量，她難免有些惱意，每次都會皺著秀氣的眉，睜著圓圓的眼睛狠狠瞪他一眼，小聲抿嘴賭氣，模樣軟乎乎的，半點威懾力都沒有。
兩人隔著半步距離，全程無聲拌嘴，眼神交鋒，在嚴肅的訓練課上，偷偷上演著只屬於彼此的小拉鋸。第一節訓練課結束，許梔梔心裡只有一個簡單的想法。
這個叫陳嶼的男生，真的很吵，又欠又愛捉弄人。
那時候的她，懵懂遲鈍，完全沒有察覺，這份格外的招惹，是少年最純粹、最直白的關注。從那之後，每週二、週四的傍晚，成了兩人固定的相遇時間，無論課業多忙，無論班裡有多少新的玩樂方式，他們都會準時出現在這間跆拳道館。別的同學全身心投入訓練，反覆打磨動作，流汗進步。
唯獨許梔梔和陳嶼，永遠在摸魚打鬧，互懟互鬧。陳嶼練踢腿時，會故意控制力度，帶起一陣微風，輕輕拂過許梔梔的髮梢，看著她被風吹得瞇起眼睛，便偷偷低頭憋笑。許梔梔也不甘示弱，站穩身形後，會故意裝作重心不穩，輕輕往他身邊蹭一下，精準報覆回去。他搶她身邊寬敞的空位，她就默默往前挪半步，悄悄擠回去；他故意小聲吐槽她動作不標準，她就認認真真地挑出他的小失誤，寸步不讓。
孩童的世界簡單又純粹，討厭是直白的，歡喜是隱晦的。
旁人看著，只覺得這兩個小孩水火不容，見面就吵，是天生的死對頭。
只有晚風知道，每一次的拌嘴、每一次的打鬧、每一次刻意的招惹，都是兩個懵懂小孩，小心翼翼靠近彼此的方式。道館下課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沈下來，夕陽落向遠處的樓宇，把街道上行人的影子、樹木的影子、少年的影子，全部拉得悠長溫柔。
一群穿著潔白道服的學生結伴走出道館，熙熙攘攘的隊伍裡，陳嶼總會不緊不慢地放慢腳步，自然而然落到和許梔梔平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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