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的借書人
廣州的秋天向來來得輕。
沒有北方蕭瑟的落葉冷風,只有風慢慢變柔,陽光不再灼人,校園裡成片的香樟樹依舊是鬱鬱蔥蔥的深綠,只是吹過走廊的風,多了一絲清爽的涼意。實驗小學的課間十分鐘,永遠是整座校園最喧鬧的時刻。
樓道里追逐奔跑的腳步聲、此起彼伏的喊叫聲、走廊欄杆邊扎堆說笑的學生,混雜著遠處操場傳來的哨聲,鮮活又吵鬧,填滿了短短十分鐘的鬆弛時光。
許梔梔的教室在二樓二班。
窗外正對校園的綠植區,低頭就能看見一樓整片的走廊和操場,視野開闊,日日晴朗。陳嶼的六班,就在一樓最靠近樓梯口的位置,靠窗,靠走廊,是整棟樓最熱鬧的位置。兩層樓,幾步樓梯的距離,卻隔開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班級圈子。如果不是那位共用的語文老師,他們或許除了週二週四的道館,一輩子都不會有多餘的交集。
可命運偏偏給他們繫上了一根細細軟軟的線——一模一樣的語文課進度,一模一樣的課本筆記,一模一樣的默寫習題。於是,借書,成了許梔梔整個小學四年級下半學期、五年級全年,最理所當然、最頻繁、最明目張膽去找陳嶼的理由。許梔梔的字跡偏清秀柔軟,寫字速度慢,每次語文課跟著老師記筆記,總會落下幾句重點。
語文老師講課節奏快,板書密集,一節課下來,黑板密密麻麻。班裡很多同學都來不及記全,只是別人會借同桌的、借前後桌的,唯獨許梔梔,下意識認準了一樓的陳嶼。
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麼。
明明班裡那麼多人筆記工整完整,她偏偏偏愛陳嶼的語文書。偏愛他書頁乾淨平整、字跡利落整齊,偏愛他標註清晰、重點分明,偏愛翻開他課本時,淡淡的、乾淨的少年氣息,更偏愛,每一次下樓,都能理所當然看見他。
於是無數個課間,二樓的小姑娘收拾好紙筆,踩著輕快的樓梯,穿過喧鬧的樓道,往下走。從人擠人的二樓走廊,走到相對開闊的一樓。
一樓永遠比二樓更熱鬧。男生居多的班級,下課永遠是追逐打鬧,奔跑、拍球、起鬨,塵土伴著陽光飛揚,少年活力十足。
而陳嶼永遠是人群裡最顯眼的那一個。他不愛瘋跑瘋鬧,大多時候只是懶懶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單手撐著欄杆,低頭轉筆,或是和身邊同桌隨意聊著天。
陽光斜斜打在他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的陰影,清冷又幹淨。每一次許梔梔出現在樓梯口,他總能第一時間看見。
不需要張望,不需要尋找。
彷彿眼底自帶雷達,只要那個小小的身影出現,他的目光就會自動鎖定。
“陳嶼。”
少女軟軟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群,輕輕落在他耳邊,陳嶼抬眼,眼底瞬間漫開一點淺淺的笑意,嘴上依舊是慣常的嫌棄語氣。
“又來借書?”
他直起身,隨手把筆塞回筆袋,動作熟稔得不像話。
許梔梔走到他班門口,站在走廊邊,微微仰頭看他,眼神清澈坦蕩:“我筆記沒記全,借我補一下。”
“你次次記不全,次次找我。”陳嶼故作無奈地嘖了一聲,“你同桌是擺設?”
“她的字太亂了,看不清。”許梔梔理直氣壯。
其實真正的理由,她不敢說出口。
不敢說,我就是想找你。
不敢說,我只想借你的書。
年少的心思藏得太深,只能裹著“借書”的外殼,一遍又一遍奔赴一樓的走廊。陳嶼低頭笑了笑,沒再調侃,彎腰從桌肚裡抽出嶄新幹淨的語文課本,指尖夾著書頁,輕輕遞到她手裡。
動作自然,熟練,日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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