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南國寒冷的冬天慢慢褪去,唐人街路邊的臘梅慢慢長出了花骨朵。若慈抬頭,微微瞇著眼望著這些花苞,站在這離家萬里的街道上,儘管耳畔裡傳來的很多時候也是熟悉的語言,但她依舊覺得十分孤獨。
她被父母半騙半哄著來到南國。剛開始還去學校,但是沒去幾天她就因為霸凌開始逃學。那個公立學校裡面,大多都是羅薩人的孩子,環境極其惡劣,同學全都粗劣不堪,抽菸打架,將她的書包扔來扔去,她剛開始以為只是鬧著玩,又不會南國的語言,只能用英語跟他們理論,天真的她甚至想跟他們溝通,表示自己不喜歡這樣,直到有一天有幾個女孩子將她壓在操場的地上,把她的臉壓進沙子裡,她大聲用英語呼救,但是她恍惚中眼睜睜看著學校的老師走過,卻當作沒有看見她一般,臉側過一旁快步走了。
她知道這個學校無法再回去,試圖跟父母溝通。她的母親聽後大呼菩薩,趕忙問她傷哪兒了。她的父親則厲聲訓斥她大驚小怪:“這些羅薩人,她們不敢把你怎麼樣的,最多耍耍你,你不要理他們便是了!你記住,處世讓一步為高,待人寬一分是福!”
若慈無言。
幾天後,她再次與父母談:“我每天怎麼回來的,你們應該都看到了。我不想再去了,你們能給我轉學嗎?”
“轉學?你以為教育局是我們家開的嗎?能為你中途爭取個學位老子已經說盡了好話了,你現在,就因為這麼點挫折就要放棄,真是玉不琢,不成器!想當年我出國。。。”
知道他又要開始敘說自己出國史的艱難歲月,若慈已聽了十遍不止,她趕忙打斷他:“那。。。那回國呢?我回去重新讀書,也好照顧奶奶。”
“不行!”這次換若慈的媽媽一聲驚呼,她似乎也被自己的這一聲響嚇到了,馬上又軟下身子來,溫柔握住女兒的手說:“寶貝,我做媽媽的,從小沒在你的身邊,這好不容易一家人在一起了,怎麼這麼快又要分開呢?”
若慈對於媽媽這突然的親密舉動十分不自在,但也只能忍著,嘟囔道:“原本就是答應我出來試一試的,我不習慣,想回去......”
“誒,你現在想起你奶奶了,這很好!”她爸拍了下大腿道:“你既然不想上學了,就留在店裡幫忙吧,我們給你工資,你都能掙錢給奶奶用了,你奶奶一定很開心!”說到這,他又彷彿陷入了自己的沈思中,眼神歪到一邊沒有了焦點,右手微微抬起,一邊緩緩搖頭,一邊激情高昂地背誦道:“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啊!可惜我那走了的老父親,子欲養而親不在啊!”
不容得若慈再說什麼,她第二天就退學了。之後白天她就一直待在這家昏暗的乾果店裡。她看店的時間極長,從8點守到天黑。她的父母就上夜班,夜班雖然時間短,但夜深人靜時羅薩人和那些青年最愛鬧事。想到這,若慈總覺得,父母對她應該還是有一些情意的。
日子就這樣緩緩過去,除了那次她沒有忍住動了手,其他的日子雖有磕磕碰碰但也還平靜,比在學校時刻提心吊膽要好很多。今年春節,她第一次用自己掙的工資給奶奶匯去了錢。
這是她在異鄉過的第一個春節,她也沒有想到,離家鄉這麼遠的地方,年味竟然如此濃。
南國政府在春節開始前的一週就開始佈置唐人街了,也給這個平時烏煙瘴氣的地方帶來了一點新氣象。中式燈籠和宣傳海報掛滿了大街小巷,西式的建築加上中式的裝飾,有一種說不出的,紙醉金迷似的隔世繁華。
在那個年代,打一個跨國電話是不容易的,若慈會買5歐元一張的熊貓卡,下了班等到中國天亮時給奶奶打去,有了新鮮事便迫不及待說給她聽。當然,只限於開心的事情。
若慈最不願意的,就是看到奶奶擔憂。
出國前的這十幾年間,若慈和奶奶相依為命。爺爺是個脾氣尤其古怪的人,無論何時,只要他願意,他總能突然發作,對著若慈和老伴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辱罵,汙言穢語,無所不用其極。
他在自己的老伴和年幼的孫女身上盡情享受著權威和控制帶來的快感。直到有一天,他又無端怒罵過兩人後去睡午覺,之後再也沒有醒來。
奶奶說:“你爺爺是個有福氣的人吶,一輩子罵夠了,最後就這樣安靜的走了,一點兒苦頭兒沒吃著。”然而她的頭髮早已花白,她很少做太明顯的表情,以至於爺爺活著時經常喊她“你個半死不活的!”
直到送走爺爺那天,她也沒有太明顯的憂傷,只是淡淡的,牽著若慈送那個讓她痛苦了一生的男人走完了最後一程。
因為如此,若慈的父親一直對自己的母親十分不滿。
“無書則寡義,寡義則薄情。”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壓著牙帶著恨意。似乎恨他的母親是一個出生山野,大字不識一個的文盲老婦。似乎這影響了他之後一生的發展和前途。似乎他鬱郁不得志,餘生囿居在這巴掌大的糖果雜貨店裡,也是因為他的母親。
奶奶生於戰亂,出生的時候差點被扔在田野裡遺棄,是她的舅舅不忍心,才跑出去給抱了回來,拉扯著大,沒有讀過一天的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離家之前,若慈堅持要奶奶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只因為有一次家裡來個快遞,需要簽字,奶奶當時一人在家,因為不會寫自己的名字,被快遞員數落了好久。若慈放學回來聽說後,氣憤得衝出去追那個快遞員理論,追到夜深了找不到人才回來。
奶奶因為年輕時長得有幾分姿色且幹活利索,她的舅舅就順勢將她說給了鎮裡讀過小學的若慈爺爺。當時是想著他一表人才,而且他是一個過繼兒——從鄉下過繼給了鎮裡無子的遠房親戚,既是過繼的,為了不落下口舌一定會更加寵愛。事實上,奶奶的舅舅也沒有猜錯。爺爺的確是在極端溺愛中長大的,但那些溺愛的好處,奶奶沒有落著。
奶奶曾在深夜裡跟若慈說:“囡啊,奶奶心裡總是相信這世上一定有神啊,所以舅太公救了奶奶。但她為什麼讓他救了我,又親手將我推進火坑呢?”
若慈也不明白,她那時只有8歲,要在很多年以後,她才能大概感受到那些天意難違,那些造化弄人,和這身不由己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