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遊行在白天,若慈被困在店裡,沒能出去參加。
外頭的鑼鼓喧天,隔著一條街也聽得清清楚楚,若慈想象著外面該是怎樣的熱鬧——少林功夫打頭陣,各國的傳統服裝秀,那些羽毛、流蘇、亮片在初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街邊陽臺上站滿了人,喝彩聲和掌聲像潮水,一陣又一陣,湧來又褪去,拍打著這條平時治安覆雜,難得一日太平的唐人街。
而她什麼也看不見。
那天唐人街的人流量暴增,店裡生意出了奇地好,若慈一個人忙得昏頭轉向。等到傍晚,人群褪去,店中一片狼藉——塑膠瓶、小發票、塑膠袋丟落了滿地。若慈無暇打理,正在貨架間數數,發愁如何跟父母交代那些在混亂中被順走的飲料。
就在這時,店門口的風鈴傳來了清脆的響聲。
有人來了。
領頭進來的正是周亦。
他穿著一件呢大衣,滿面春風。後面跟進來的幾個西裝筆挺的外國人,隊伍尾端殿後的又是幾個衣冠整肅的中國人。他們齊刷刷的,都在脖子上掛了紅圍巾,跟這春節的氣氛十分契合。若慈不明白他們的來意,下意識跳起來,原地筆直怔了一秒,又警覺地把能夠著的垃圾用腳踢進了貨架下面。
“你好,小姑娘。新年快樂。”周亦一字一頓,語速極慢,然後向她伸出手。
乾果店的燈光陰暗,為了省錢也沒有暖氣,若慈在店裡時都得穿著比在外頭還厚的棉襖,否則就會被凍得瑟瑟發抖。她看了一眼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回了句:“新年快樂。”把縮在袖口裡的右手伸了出來,反握住周亦的手。
周亦本來高昂的情緒,在握到這隻冰冷的手的一刻突然沈了下去,但是又很快調節過來,跟她說明來意:“我們帶著市政府的幾個領導來走訪唐人街的商家,想看看我們為春節辦的活動對你們有什麼影響,希望你不要介意。”
若慈展顏微笑,這是周亦第一次看到她的笑,眉眼彎彎,眼珠子裡頭似乎汪著一潭泉水,鼻樑又高又直,顯得有點英氣,小小的嘴巴又馬上將五官線條拉得柔和下來。
“今天好忙,周先生,非常忙!”若慈似乎忘了疲憊,興奮地回答,
聽到她喊出自己的姓氏,周亦有些意外,問道:“噢?你記得我?”
若慈笑的更開了,朝著他一齜牙:“當然了!那天我與人打架,您是我的翻譯啊!”
“哈哈!”周亦爽朗大笑:“你這一說,我可真想採訪你一下......”
這話音剛落,若慈的父母就到了。
董父一進門看見這陣仗,先是楞了一下,幾秒後好像是認出了誰,或是猜到了這一干來人的用意,馬山重振旗鼓恢覆他的體面。先是“哎喲”了一聲,向為首的周亦走去,跟他握了手,不停地說:“您好您好。”之後用南語煞有介事與幾位外國友人一一握手打招呼,最後,跟隊伍後邊的同胞也都握了一圈,頗像是什麼國家元首會見外賓。
待他做完這一系列的禮節後,周亦再一次表明了來意。董父彷彿十分理解地點著頭,一邊將手搭在周亦的手臂上緊緊握了一下:“我明白,我明白,領導視察工作。當然!當然!奈何我這黃口小兒,稚子無知,不懂禮數,不知分寸!不足以對,貴人要問什麼,問我便是,鄙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個文縐縐的回答似乎沒有驚豔到周亦,反而更多地驚嚇到了他,好生從嘴邊擠出幾個字:“好......好,當然,那,那勞煩你了。”
董父看向女兒,彷彿變了個人,表情嚴肅地說:“好了,今天過年,讓你早點回去給你奶奶打電話吧。“說罷又轉頭望向周亦一干人,臉上略顯苦澀地誦道:”每逢佳節倍思親啊!”
他好像還要背誦什麼,若慈見狀,慌忙向在場的所有人鞠躬,草草說了一圈再見,便麻利游移到了門口,一側身便出去了。
回家後,若慈迫不及待就給奶奶去了電話。奶奶心有靈犀,已經坐在座機旁等候多時。若慈向奶奶仔細地描述了在南國的春節是如何熱鬧,如何特別,各種膚色的人混在遊行隊伍裡模仿著我們國人的模樣過春節,若慈一邊說一邊哈哈大笑,奶奶也跟著大笑:“番人,番人,真是跟我們“反”著來的呢!”
在一通各自保平安的歡喜過後,奶奶還是將擔心的事提了出來。
“囡,你爸爸有說什麼時候讓你回去上學嗎?”奶奶的語氣緩慢又遲疑,似乎經過了深思熟慮,才問出了這個問題。自從若慈跟她坦白其實自己已經輟學開始打工,會給她寄錢開始,她便開始寢食難安——沒有文化的苦她吃了一輩子,不希望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女也因為這個受委屈。
若慈此時覺得嘴唇上有千斤重,輕聲說道:“奶奶,我可能,可能不能回去讀書了。”
“為什麼!?”奶奶甚少有如此強烈的情緒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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