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國春信》第五章 正月十五(1)

作者:陳酒微醺·15天前

第五章

正月十五,夜色漸漸暗了下來,若慈卻興奮極了。她望向窗外,日落非常緩慢,琥珀色的天際總還透著一絲灰白,火燒雲湍急在流動。她已經在這家店裡呆了幾個月,每天走出這扇門時,外面的一切已經停止運作,她總在寂靜和黑暗中走回家。今天不同,她聽客人說,唐人街的廣場今晚有元宵燈會。

她打定主意要去看看。儘管父母再三叮囑她馬上回家,她還是偷偷溜了去。

若慈並不認得路,每天兩點一線的生活,她甚至沒有機會認全乎這條唐人街,全憑直覺跟著人群湧動的方向走,到了那個燈火通明的廣場。

星星點點的燈光映進眼簾。她擠進人群裡,在每一個攤位間好奇地張望。突然,她望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是沈然。

那天她與羅薩人打架後,這個男人隨一行僑領一起來,面無表情,一聲未響,卻偏生站在正中央。若慈自幼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她靈敏,有時又過於敏感,到了有些神經兮兮的地步。那天不過匆匆一瞥,她就已經記住了其中好幾張臉龐。

尤其是這個人,他氣質冷峻,眉骨高聳,輪廓分明得像刀刻過。然而那過分粗糲的皮膚太減分!若慈心裡暗暗嘀咕:不然也是一個俊男子,可惜了!

沈然的懷中抱著一個女童,年齡可並不小了,約莫著得有七八歲,可他將她疼惜得摟在懷裡,彷彿這孩子只有3歲。小女孩伏在男人頭邊,兩隻手環繞著他的脖子,臉蛋靠在他的頭上,安心又得意。

若慈偷偷看著,出了神,心中一陣酸澀。她隨即捏了一下自己。別開眼去,接著在人群中見縫插針地遊走。

一個賣走馬燈的攤位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微微蹲下身,將腦袋湊到跟前看。燈影流轉,熱氣緩緩,上面的剪紙人兒不停旋轉——從一個嬰孩呱呱落地,到稚子開蒙進學堂,到高榜題名,娶妻生子,再到建功立業,封官拜侯,最後老老垂矣,就這樣白駒過隙的一生,在灰暗溫暖的光影中慢慢轉過。

橘黃的光映在若慈的臉上。在店裡待了一整天,再年輕的臉龐也藏不住疲憊。可她的眼神是那樣的明亮,燈光在她淺棕色的眼珠子閃爍著倒影,她輕輕抬著眉眼,嘴唇微微張著,出了神。

就在這時,一個深沈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啊。”

即便人聲鼎沸,但鄉音總是引人側目的。

若慈回過神來,偏頭一看,正是沈然,他懷裡的女孩咯咯得笑:“爸爸,你又說奇怪話了,小蠻聽不懂。”

若慈原不想攀附認識,不管對方是誰,都與她大抵沒關係的。但沒想,沈然先開了口。

“你好,董小姐。”

有那麼幾秒,若慈不知道是否應該回應,在這人群攢動中,她甚至不敢確定這個聲音是否在喚她。莫是自己自作多情呢?

“董小姐?”那聲音靠近了。

若慈這才轉過身去,燈火明滅中,猛然碰上沈然的雙眼。

“您,您好。”她緊張得,有點結巴。

沈然將女孩轉到左臂中,騰出右手向若慈遞去。若慈亦伸出右手迎上,他的掌心寬大溫熱,用力但又留有分寸似的緊握了一下,便鬆開。若慈趕忙把手別到背後:“您,您認識我?”

“當然,你應該也認識我,不是嗎?”沈然挑起了右邊的眉頭,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在若慈身上:“今天穿了這麼多,手還這麼冷,那天把外套脫了坐門口,肯定更冷吧?”

若慈突然感到一股滾熱的紅潮從耳邊一直漫流到雙頰,她的小伎倆竟然被看穿了。

看若慈驚慌失措的樣子,沈然突然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笑聲也十分低沈:“看來我是猜對了?你是故意脫了外套坐門口的是嗎?”

被人當場說破,若慈索性不裝了,抬起頭,眼神直勾勾地對著他的雙眼:“是的,我是故意的,她們報警的時候,我很怕,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我把自己外套脫了坐到門口,希望讓自己看起來可憐一點。”她幾乎是將這段話喊了出來,話音剛落,就突然謝了氣,鼻尖和眼圈都酸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能將酸楚也吸回肚子裡:“她們幾個人高馬大,一屁股坐到我身上都能給我坐岔氣去,我的確先動了手,但是她們打得我不輕,我只能先看看能不能在警察那裡博一點同情分,我沒有其他法子。”她抬頭望向沈然,眼裡還含著一點點沒憋回去的淚水:“隨便您怎麼想。”

她像極了一隻受傷的小貓,亮出爪子來虛張聲勢。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