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上午的時候,周亦如約來接若慈回昨晚的婚禮現場取道具。他進去酒店開會,讓若慈收拾好後在大堂等他。若慈一個人回到草地上,將所有可回收的物品歸攏起來,大袋小袋裝了好幾包,坐著沒一會兒,周亦便出來了,看到那陣仗嚇了一跳:“你昨天就是一個人拎著這麼多東西過來的?!”
“噢,昨日還更多些,剛剛出去看時,發現有一些東西已經不能再用了,就沒有收回來。”若慈一邊低著身子拎袋子,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
“那你怎麼拎得動?!”周亦一邊說著,一邊彎下腰去幫她拿袋子:“兩個大的讓我來,你拿那兩個小的。”
“剛開始做沒有經驗,我剛剛想過了,去買兩個大箱子,以後就拉著箱子來,省力很多。”若慈還是留了一大一下的兩個袋子,讓周亦拿剩下的,另外再塞了下些小東西到她揹著的雙肩包裡。周亦搶了幾下沒搶下來,便作罷,趕緊帶著若慈回車上。
“這些婚禮場地都離市區很遠,你總坐公共交通也十分不方便。”周亦一邊發動起車子,一邊看著若慈說:“要不買輛小車子?由公司的名義貸款,我回去讓許允看看哪幾家有補助能優惠點...”
“我不會開車。”若慈不假思索打斷了他。
“不會開車?這......”周亦一時語塞,竟沒了說法。
若慈看著窗外:“現在臨時學估計也來不及了,最近都很忙,婚禮季就這兩個月,忙完了再說吧。”她又調皮笑著轉回頭來看著周亦:“周主席今年能不能分紅,還得看這兩個月表現呢!”
周亦笑了笑:“不打緊的,創業初期都是艱難的,你慢慢來。”他沈吟了片刻,還是將那句話逐字斟酌著問出了口:“昨晚,沈先生送你回家......”
若慈沒讓他問完,打斷了他的話:“周主席,你認識沈先生的太太嗎?”
周亦覺得這又是一個極難應對的時刻,他握住方向盤的雙手微微出了汗,將車開到右邊慢車道,車速也放緩了,他認真沉默了一響說道:“董小姐,別人家裡的事情我不好多評論,我只能說,沈哥是個很孤獨的人。”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若慈似乎沒在聽他說話。
“她,我不是很熟悉,我只見過她很少的幾回。”周亦無奈地聳聳肩:“我只覺得,她是個很端莊很得體的女人,她的父親是南國最有名望的老華僑,是中國第一批外派的留學生,學成之後留在了南國,兩國建交的時候他出了很多力.....”
若慈突然感覺腦子裡唰的一下全黑了。她很想自己能夠原地消失,她看著自己那些多餘的情愫,恨不得能一下子將其全掐下來。
接下去的時間裡,若慈沒有再主動開口講話,只敷衍回答著周亦問她的一些問題,好不容易熬到了店門口,她迅速地下車,扛起了所有袋子,幾乎將頭埋到了身子裡跟周亦半鞠著身子道謝告別,彷彿逃難似的一個人進了店裡,將大門關上,沒讓周亦進來。周亦楞在原地,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哪裡說錯了,只能嘆了口氣,開車離開。
若慈回到店裡,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那些不爭氣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如何覺得自己能夠跟那樣一個出身名門的太太相提比論呢?她羞愧得將自己的眼淚擦了又擦,在心中懺悔了多少回也沒能將那些萌動情愫的罪孽消除乾淨。她到底在僥倖什麼?僥倖對方是個目不識丁的老婦,讓自己有機會將沈然這樣一個男人拯救於庸俗的苦海嗎?她對自己又氣又惱,那些自卑和懊悔將她整個人佔領,她想起自己對沈然燃起的慾望後悔不已,她厭惡自己,第一次這樣厭惡自己,而她竟然還無法自拔地一直想起那天的日出,回溫他外套的溫度,回憶他伸出的手臂。她提手扇了自己一巴掌,覺得自己還不夠清醒,又提起另一隻手重重的扇了自己一巴掌。終於她覺得自己醒了一點。懊惱得急促喘息,眼淚卻再留不下一滴。
晚上的時候,沈然來了資訊,問若慈下一次的婚禮佈置是什麼時候。若慈看了一眼手機,就將手機扣回在桌上,沒有回答。然而,一整個晚上,她幾乎每隔半個小時就自動醒來,看一眼手機,好幾次開啟資訊欄開始打字,最後又全都刪掉。第二天天剛亮,她便醒了,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才起來去開店門。沒想到,她剛到店,閘門才剛開了一半,就出現了另一隻手幫她把鐵門託上去,若慈被嚇了一大跳,猛地轉身,才看到沈然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邊,他用十分深沈的聲音問道:“為什麼不回信息?”。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輕輕地說:“沒有為什麼。”
沈然拉住她的手臂,她惡狠狠地盯著他想要掙扎開,他卻越抓越緊,看著若慈紅腫的雙眼,他的手一下子鬆了下來,語氣也變得軟了:“你哭了?”
若慈趁他突然放手這一刻趕忙掙脫,“水喝多了而已,誰沒事瞎哭嗎?!”
沈然感覺到了自己的失禮,冷靜下來以後,用極低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只是一晚沒有等到你的資訊,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卻又不敢半夜貿然打給你,只能一大早來這裡等你。”
若慈一邊手開著門,一邊不經意聽著他的話,不知怎麼的,心卻軟了一大半,嘴裡依舊倔強著不做聲,走進了店裡。沈然等在門外,不敢跟進去。若慈轉頭看了他一眼,裝作沒好氣的說了聲:“投資人,自己砸錢投的店都不敢進來了?”
沈然看了看她,無奈地笑了笑,笑自己這陌生的膽怯,然後走進了店裡。
“昨天周亦跟我說了你的情況,我是覺得你每次出去準備婚禮佈置太奔波了,時間長,投入大,也不利於店鋪收益,所以想這兩個月先讓人用車送你,之後閒一點了,你去把車證考出來,我們用花店名義買一輛車。”沈然盡力調節自己的語氣,使其聽起來理性合理,毫無漏洞。
“可以啊,如果你們有同事閒著可以載我,我當然感激不盡。”若慈裝作若無其事,一邊倒弄著手上那些可有可無的活兒,一邊若不經心得回答。
“行,那我跟周亦商量一下,你把接下去婚禮的排期發給周亦,讓他安排便是。”說完,便轉身往門口走。
若慈想要留住他,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很想跟他說:“沈先生,等一下。”可是然後呢?她要跟他說什麼?問他:“你愛你的太太嗎?”還是問他:“你太太愛你嗎?”或者是問:“沈先生,你愛我嗎?”若慈心中生起一股巨大的厭惡,那股厭惡將她自己吞噬,以至於她什麼話都沒能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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