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雅安的建議下,若慈進入夜校的語言班學習。雅安給她盤算得很周全——先把語言基礎打好,半年之後,根據她的意願再一門心儀的專業。技校的文憑說不上分量,課卻實用,學完就能上手。若慈倒也不在意那許多,她心裡惦記的不過是學點本領,攢點錢回家陪奶奶。總在乾果店裡待著,總覺得前頭的路看不見光。如今能去上學,無論學什麼,總算是有了一點念想。
開學第一天,雅安特意等在學校門口,陪著若慈進去。這是一棟已經有點陳舊的公立學校,白天給孩子們上課,晚上了便騰出來做夜校。她們一起穿過空蕩蕩的走廊,牆上貼著各國的國旗,只是精白的燈光將一切照得略顯冷清。到了教室裡,裡面已經坐著好幾個同學了,如雅安所說,各個年齡段,各種膚色的人都有。上課的是一位本地老太太,又冷漠又嚴厲的,若慈卻落得開心,那老太太總是仔細解釋每一個問題,但從不與人過度熱絡。這種距離,正是若慈覺得舒服的。
但更讓若慈開心的,是認識了雅安這個朋友。
每週三天,下了課,兩人一起步行去地鐵站。雅安比她晚兩站下車,夜裡的地鐵人少,車廂搖晃著,兩人就靠在一起說話。
慢慢地,說的話越來越深。若慈講起奶奶,講自己怎麼半推半就一步步走到這裡,講那些藏了很久的恐懼,講在唐人街的櫃檯後被零碎的銅板磨鈍的心氣。這些話,她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
雅安認真聽著,她將自己的一隻手覆在若慈的手上,聽到共情處時便輕輕地握一下,有時微微顰眉,有時露出欣慰的微笑,她從不急於安慰,也不輕易打斷表示同情。她比若慈年長一點,因此若慈覺得她像一個姐姐那樣溫暖和寬厚;但有時,她又開心得沒心沒肺,反倒要若慈拉襯著點兒。
“你呢?你來自哪個城市?”若慈問她的身世。
“我跟你算半個老鄉!”雅安用自己的肩膀輕輕撞了撞若慈,示意親近。
“半個?”若慈詫異。
“是的。”雅安將頭低了低,用右手的五指環繞進若慈的左手。“我的媽媽是中國臺灣人。”
若慈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大呼:“啊,怪不得你的口音那麼特別。”
雅安咯咯地笑了:“是呀,我的中文全是我媽媽教的。還有她的口音。”
若慈也跟著笑了:“我覺得好特別,第一次見你時,我就覺得好親切。”若慈捂著嘴笑得更厲害了。
雅安打趣她,故作得意:“看來我媽是有功勞的!”
“是呀!”若慈想要接著她的幽默:“那你什麼時候帶我去謝謝阿姨?沒有她教你,我現在還迷路在一堆啤酒和薯片間。”若慈說著,做了個頭暈目眩的表情。
雅安見狀,不禁笑了出來,又很快安靜下來,說道:“恐怕難了,她不在這裡了。”
“啊?”若慈收了笑話,小心翼翼看著她。
“她回臺灣去了。”雅安拍了拍若慈的手。
若慈遲疑一會兒,問道:“那......她還回來嗎?”
“不知道。”雅安誠實地搖搖頭,將腦袋靠在若慈的肩膀上,用很輕的語氣說道:“你知道嗎?若慈,我已經快十年沒有見到她了。”
若慈思忖著自己該如何安慰她,她還沒想明白呢,雅安又開口了:“若慈,你父母以前常回去看你嗎?”
若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她將自己的腦袋反靠在雅安的頭上,如實說道:“沒有,我記事起就沒見過他們。第一次見我的父親,是在我爺爺的葬禮上,而我的母親,我第一次見她,就是我出國的時候。你知道嗎?我一下飛機就被帶到店裡了,到了的時候我媽正在數一個流浪漢給的銅板呢!”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在深夜晃動的地鐵中,兩人靠的更緊了些,彷彿人生對她們的虧欠,就這樣在緊緊依偎中一點點抵消。
“你想她嗎?”一陣笑鬧後,若慈問道。
“想。若慈,她對我是不錯的。即便最後那幾年,她和我爸爸幾乎天天吵架,吵得急了,她就打我,我剛開始不明白,為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卻要捱打。”雅安好像抽泣了一下,若慈不敢正臉瞧她,也不想打斷她,雅安嘆了口氣繼續說:“這幾年我做了志願者,看了這條唐人街上太多的家庭糾紛,我開始有點慢慢理解她了。”她將手握得更緊了些:“若慈,人是很可憐的。很多時候他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憤怒,不甘,所以他們需要一個情緒的發洩口,然而,這些發洩口往往是他們最親的人。我媽媽每次對我發完脾氣後都會抱著我道歉,我想,她當時一定也是非常痛苦的吧?”
雅安抬起頭,看著若慈,聳了聳肩,苦笑了一下:“沒所謂了,我反倒希望她離開我們以後是快活的,不管她有沒有想起我。我都希望她快樂,畢竟......”雅安臉上露出極度欣慰的笑臉:“我的童年是極其幸福的,我的母親是全職照顧我的,她教會了我中文,還有,其他的所有。”她裝模作樣的打了一下若慈:“才有現在你認識的我!說!我是不是人見人愛!”
若慈被她逗的笑成一團,兩人嬉鬧了一陣,若慈便到站了,今天的她好像反轉了姐姐的角色,她將雅安的頭按進懷裡,托住她的臉蛋,親了一下她的發頂,然後跟她說再見,一路小跑,在地鐵門關閉前衝了出去。
。笑一爾莞,影背的去遠著,頭著歪,地原在安雅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