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花店開張之後,生意談不上紅火,卻也有條不紊。每天營業下來,若慈幾乎沒有多少喘息的時間。店裡的陳設全按中式插花的路子來,每一處都是她親手佈置的,可十個進門的客人裡,有八個要問一句:“這是日式插花嗎?”
問得若慈惱,卻又不能火,只好一遍一遍耐著性子解釋。
這天她正跟一個好奇的老太太掰扯著,從花店的名字講到東方花藝,從中式審美講到中國哲學,越講越深,已經隱約覺得自己快要黔驢技窮了,周亦推門進來。
若慈如獲救星,立刻親熱地握住老太太的手,叫著她的名字,說恰好這個點有約,下次再細細研究“ZEN”到底是個什麼概念。老太太意猶未盡,與她貼面親吻,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周亦側身在門邊禮讓她出去,眼睛卻往她手上瞟了一眼——兩朵玫瑰,幾枝零散的綠葉。
“就買這麼點?”他進門便問,下巴朝老太太離去的方向略抬了抬。
“周主席,花不是傳統的消耗品,也不是剛需。”若慈將老太太挑剩的花瓶歸置好,“這些老太太住在附近,隔三差五就要來一趟,自然每次買得不多。不過你放心,這兩天我已經接了幾家企業的周花訂單,那是穩定的收入。逢年過節的時候,花束的生意也會起來的。”
“可你要陪她聊這麼久,就為了賣這幾枝花?”周亦好奇地問。
“這一片住了不少退休的老人,清閒,喜歡找人說說話。”若慈望著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神情裡帶了幾分真實的欣慰,”他們很愛問我中國的事情,我若有空,也願意跟他們聊。你是不知道,他們對中國真的是一無所知……”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話收回來,“合同準備好了?”
“噢,是的。”周亦從公文包裡取出檔案,“你仔細看一遍,或者找律師過目也好。公司是你去辦的,你是法人,這個合同只是說明協會的投資金額、管理分工、分紅比例,另外律師按慣例加了幾條保護條款,是規矩,不是針對你。你若覺得可以,簽了我來取;若有異議,打電話給我,我們再商量。”
“好。”若慈接過合同,先翻了翻。
“還有……”周亦又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沈哥想著店剛開起來,初期難免艱難,讓我再帶來五千歐元。你看夠不夠用?如果不夠,沈哥說你儘管開口。”
沈然這個名字落下來,若慈的腦子空了一瞬。她自己沒有察覺,臉色卻跟著白了一白,這些周亦都看在眼裡,他沒有說什麼。
若慈的手在身側悄悄攥成了拳。她的確需要這筆錢——裝修和進貨已經將之前的錢耗得所剩無幾,這中間又出了那麼多事,她不知道該跟誰開口,也沒有臉開口。現在錢自己送上門來了。
她抿了抿嘴唇,伸手接過信封,低聲說:“謝謝。”
周亦將公文包合上,起身離去。
若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重新走回店裡,一個人站了很久,站到街上的人聲漸漸稀落。
那天的營業結束後,若慈拿出手機,看著螢幕上沈然的名字,斟酌了很久,打好的字刪掉,又重新打,再刪掉,最後終於留下幾個字:“沈先生,都好嗎?今天周主席拿過來的錢,我收到了,謝謝你。我會努力做的。”
收到資訊時,沈然正在書房翻看著一疊計劃書,手機亮起,看到來人的名字,他的手竟然顫抖了一下,如死水般平靜的心中有一股暗流湧動起來。看完資訊後,他將手機放下,點了一支菸,在煙霧繚繞中,他盯著那條資訊和董若慈這三個字看了很久。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他遇見這個女孩的各種場景:初見那日,她與人打架後在路邊狼狽卻倔強地坐著;後來在燈會上,昏黃的光籠罩著她,她在那片熱鬧裡,卻柔和得像一個影子;再後來,她在餐廳中的侃侃而談,眉飛色舞……一幕幕畫面那樣清晰,他記得他那日一時衝動將她攬入懷中,也記得她推開他時那惶恐的眼神。
沈然終於拿起手機,只回了兩個字:“好的。”便將手機回扣在桌上。
可那之後,他拿著手中的檔案,翻來覆去看了一宿,卻再沒讀進去一個字。窗外的天色由黑轉成灰,一寸寸地變換著顏色,直到天際浮現出薄薄橙色的亮光。他一直坐在那裡,書房的門一宿沒有開啟,悶了一屋子的煙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