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睡著了,黑暗中傳來一句幾乎聽不見的話。
“晚晚,你一定要過得好。”
她的手指停在窗簾邊緣。布料粗糙,在掌心磨出一點暖意。
“我會的。”
夜很深了。房間裡暗下來之後,各種細碎的聲音反而清晰起來,樓下野貓踩翻垃圾桶的哐當聲,遠處高架橋上偶爾掠過的車聲,還有陸清衡的呼吸。他己經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均勻,帶著一點疲憊的鼻音,像一臺用了很久的風扇,轉著轉著就自己慢下來。
肖晚晚背對著他躺著,面朝牆壁。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正好落在牆上那道閃電形的裂縫上。她盯著那道紋路,眼皮很沉,但腦子裡清醒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她剛才那句“一筆勾銷”說得乾脆利落。可躺在床上,那些話的回聲還在耳邊轉,忽然就變得沒那麼硬了。
她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晚上。她從酒吧出來,拐進後巷透氣,看見一個人蜷縮在垃圾桶旁邊。他發著高燒,嘴唇乾裂,穿著單薄的T恤,渾身發抖。她蹲下來碰了碰他額頭,燙得像剛從爐膛裡掏出來的炭。他睜開眼,瞳孔渙散,聲音嘶啞地說了句“對不起,擋你路了”,然後掙扎著要爬起來,結果一頭栽回地上。
她把他拖去了診所。付了醫藥費,又把他帶回自己租的房子。他燒了三天三夜,她給他喂水喂藥換毛巾,他就那麼昏昏沉沉地躺著,偶爾醒過來,第一句話總是“謝謝你”。那三個字他說了好多遍,多到後來她都覺得有些煩了。
可是那時候她沒想那麼多。她只是覺得一個人不該死在巷子裡,像一條沒人收的流浪狗。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他好了之後說沒地方去,能不能暫住幾天。幾天變成幾周,幾周變成幾個月。他開始找工作,打零工,拿回來的錢越來越多。他開始給她買東西,先是早餐的豆漿油條,然後是那支口紅,再後來是那個包。
他從不說“我喜歡你”或者“我愛你”之類的話。他只是做。做很多很多事,忙得像一隻螞蟻,把所有找來的東西都搬回她面前,堆成一個她覺得不夠高、但他己經傾盡所有的山。
肖晚晚翻了個身,面朝上。天花板上那塊鴨子形狀的水漬還在,歪著腦袋,像是在看她。
她想起那家星巴克。想起自己端起涼掉的拿鐵,對周公子說“一條路過的狗”。那時候她心裡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輕飄飄的、理首氣壯的冷漠。
她覺得自己漂亮、聰明、年輕,值得更好的,而陸清衡只是她人生裡一個臨時的、可以隨時替換的站臺。
可現在她躺在三年前的出租屋裡,聽著旁邊這個人的呼吸聲,忽然覺得那杯涼掉的拿鐵還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想,我到底在愧疚什麼?
過好日子有錯嗎?沒有。想往上走有錯嗎?也沒有。她肖晚晚沒有偷沒有搶沒有害人,她只是不想一輩子窩在一間屋頂漏水的出租屋裡,為了省一塊錢公交費走西站路回家。
那她為什麼要覺得喘不過氣?
黑暗裡,她的指尖輕輕碰到了床單上陸清衡的手。他的手攥著被子一角,指節彎曲,像握著一個很小的、看不見的東西。他的體溫從皮膚上傳過來,暖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鵝卵石。
她想起那個釋出會。想起他隔著人群看她時那雙結了冰的眼睛。想起那句“好自為之”。想起那條漆黑的巷子,那把冰涼的刀,那個喊著“讓你欺負我姐姐”的女孩。
她的指尖縮了回來。
肖晚晚閉上眼睛。胸腔裡那股擰著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沉下去了,像渾水裡的泥沙終於落了底。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處,棉花結塊的老被子壓在身上,沉沉的,卻讓人安心。
他想用西份工換她一個承諾。她給了。後來他想用權勢和地位報復她。她也受了。甚至最後她死了,死在一條和他無關的巷子裡,兇手是另一個女人的妹妹。
她欠他什麼?
她把他從巷子裡撿回來,給他看病,給他住,給他吃。他回饋她的那些好,她也沒有不領情。她沒有在背後捅過他刀子,沒有在他最窮的時候捲走他的錢跑掉。她只是……不想停在那裡了。
至於後來他的恨、他的報復、他的冷漠,那是他的選擇。
他有他的委屈,他有他的自尊,他覺得自己被辜負了。可是肖晚晚想,被我辜負就那麼罪大惡極嗎?我非得把一輩子搭在你身上,才算對你公平?
。了靜安又快很,的尖尖,聲一了貓有外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