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晚晚睜開眼。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兩粒浸在水裡的黑石子。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隻歪腦袋的鴨子水漬，忽然輕輕地笑了一下。嘴角那一點弧度很淡，轉瞬即逝。
“我沒什麼好愧疚的。”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撿你的時候沒想過要你報答。後來你報答了，我收下了。現在我要走了，我不欠你。”
她翻了個身，側著躺，面朝陸清衡的方向。黑暗中他睡得很沉，眉心那點皺著的紋路鬆開了，看起來比白天要小几歲，像是回到了那個她從巷子裡撿回來的晚上。
肖晚晚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讓睏意像水一樣漫上來，把自己慢慢淹沒了。第三天早上，晚晚醒得很早。
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像稀釋過的墨水。她側過頭，旁邊的床位己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正，連被角都掖得服服帖帖。
這是陸清衡的習慣，他永遠比她早起，永遠在她醒來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
廚房裡有極輕的響動。鍋鏟碰到鍋沿，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然後是切東西的篤篤聲，細碎而規律。
肖晚晚坐起來。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立在牆角，拉鍊上那根紅繩系得牢牢的。她洗漱完換了衣服，走出臥室時看見餐桌上擺著一碗粥，一碟醃蘿蔔，還有一個煎蛋。蛋的邊緣煎得微微焦黃，中間是半透明的溏心，顫巍巍的，像一小攤融化的琥珀。
陸清衡站在灶臺邊，背對著她，正把鍋裡的剩餘煎蛋剷出來放進自己碗裡。他今天穿了件乾淨的白T恤，頭髮好像也特意梳過，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一些。
“起來了？”他端著碗轉過身，笑了一下，“粥剛好涼了，不燙嘴。”
肖晚晚在桌邊坐下。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米粒熬得軟爛，溫熱，帶著南瓜天然的甜。她一口一口吃完，又把那個溏心蛋也吃了。蛋黃流出來，浸在粥裡，把白色的米粒染成淺淺的金色。
陸清衡坐在對面，也在喝粥。他吃得很慢，像在數每一粒米。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這頓飯，誰都沒說什麼。碗筷收拾完，陸清衡在水池邊沖洗，水流嘩嘩的，蓋住了一些細微的聲響。
上午十點，肖晚晚的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陸晏秋髮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
肖晚晚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陸清衡還在擦桌子，抹布疊得方方正正，從桌角開始，一圈一圈往裡擦，擦得很仔細，像要把每一道紋理都摸一遍。
“我走了。”她說。
陸清衡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後他首起身，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上，轉過身來。他的臉上還帶著那個淺淺的笑容，眼角微微彎著，只是嘴唇比平時抿得更緊了一點。
“我送你下樓。”
“不用。”肖晚晚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輪子在地磚上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你忙你的。”
她換好鞋，手搭在門把手上。金屬冰涼，被她的手心捂了一瞬。
“晚晚。”陸清衡在身後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
他站在客廳中間，身後是那扇老舊窗戶，窗框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鐵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淡的光暈裡。他看起來很瘦，肩膀那截骨頭撐著T恤的布料，隱隱現出輪廓。
“到了那邊，給我報個平安。”
肖晚晚看著他。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說你以後會很有錢，你會回陸家，你會恨我，你會讓別的女人挽著你的胳膊在釋出會上對我投來冰冷的目光，但這些話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浮不上來。
“好。”她最終只說了這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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