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看了她幾秒,然後伸手從抽屜裡抽出一份嶄新的合作協議,放在桌面上推過來。他說:“那正好,我手頭有個專案,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
晚晚走出孫先生辦公室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她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撥出一口氣,白霧散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她掏出手機,看到陸晏秋十五分鐘前發來一條訊息:“談完了?車在街對面。”
她抬起頭,街對面那輛黑色轎車果然停在那裡,車窗半降著,能看到駕駛座上那個人模糊的輪廓。晚晚把手機放回包裡,走下臺階,穿過馬路。冬天的風迎面吹過來,她心裡卻有一種很暖的東西在發酵——那是被人認真對待、被當作一棵值得澆灌的樹來珍視的、沉甸甸的暖意。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邊系安全帶邊說:“談得很順利。孫先生給了一份合作意向。”她側過頭看他,車裡燈光把她眼睛裡那些跳動的光斑映得清清楚楚。
陸晏秋髮動車子,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說:“那回家再說。你餓不餓?”
晚晚靠著座椅,望著前方被路燈照亮的路面,輕聲說:“餓。想吃那家日料的炸蝦天婦羅。”
陸晏秋沒接話,但他在下一個路口打了個轉向燈,拐向了通往那家日料店的方向。車子在夜色裡平穩地行駛著,路燈一盞一盞從車窗外掠過,落在晚晚的側臉上,明明滅滅的,像一段溫柔的節奏。
她沒有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這種問題。因為她知道答案不是某個能用句子概括的東西。它比她想象中更寬廣、更安靜,像夜色本身一樣,不需要被解釋,只需要被經過。那天晚晚從日料店出來的時候,心情很好。
炸蝦天婦羅的面衣酥脆,蝦肉鮮甜彈牙,她吃了整盤,還喝了小半壺溫熱的梅酒。陸晏秋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只偶爾夾兩筷子涼拌的蔬菜,大部分時候端著茶杯看她。他看她吃飯時腮幫子微鼓的側臉,看她咬下炸蝦時眯起眼睛的滿足表情,看她伸手夠遠處碟子時肩膀微微聳起來的樣子。
晚晚酒足飯飽靠在椅背上的時候,對面的男人終於放下了茶杯,問了一句:“飽了?”
“飽了。”晚晚摸了摸胃的位置,“再吃要撐了。”
兩個人結賬出門。夜風比來的時候更涼了一些,陸晏秋把她的外套從車上拿過來遞給她,晚晚接過來穿上的時候聞到外套上沾著一點車裡的檀木香和暖氣烘過的乾燥味道。她低頭扣扣子的時候忽然想到,這樣的夜晚她現在幾乎己經習慣了——習慣了有人等她吃飯、習慣了有人替她擋風、習慣了兩個人並排坐著的時候話可以不那麼多。這份習慣來得太順了,順得像一條早就修好的路,她只是走上去而己。
那天晚上天很冷。晚晚和孫先生的合作意向書簽完回來,整個人還帶著一種被認真對待過的、微微發熱的雀躍。她進門換了拖鞋,把那幾頁簽好的檔案放在茶几上,坐在沙發裡抱著膝蓋,把檔案封面又翻開來看了兩遍。
陸晏秋在廚房熱東西。她聽到水龍頭開了一會兒又關,微波爐叮了一聲,然後是碗碟被端出來的輕響。他端著一碗燉好的雪梨湯走出來,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碗底磕著木質的託墊,發出一聲溫厚的悶響。
晚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梨肉燉得軟爛,冰糖的甜和梨子本身的清潤混在一起,燙燙的,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她捧著碗暖手,碗壁的熱度貼著掌心傳上來,剛剛好。
“今天順利嗎?”陸晏秋在她旁邊坐下來。他們之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不多不少,像他們之間一貫的那種尺寸——近到能看清對方睫毛的晃動,但遠到彼此都有完整的呼吸空間。
“很順利。”晚晚把碗放下來,嘴角彎著,“孫先生說下週可以正式啟動第一階段的合作。那家基金也回了郵件,說年後可以安排一個更正式的專案對接。”
陸晏秋嗯了一聲。他沒有說“恭喜”或者“我早就知道你會做好”這種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塊穩妥的基石,等著她說完所有她想說的話。
晚晚靠著沙發,側頭看他。客廳裡暖黃的燈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骨的輪廓和下頜的線條照得柔和而清晰。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她看過很多次了——他們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交換幾句話,偶爾安靜很長一段時間——但每一次她重新看的時候,都會發現一些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比如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此刻微微蜷著,不像平時那麼鬆弛。
“你有什麼事要說嗎?”晚晚問。
陸晏秋側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像石子一顆一顆落進靜水裡。
“我們之前籤的那份合同。我想把它作廢。”
晚晚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她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等著他往下說,因為她知道他不會在這裡停住。他既然開了這個頭,就一定把話準備到了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