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裡本來也打算送我來今天的酒會,要不是她佔著位置,也許今天站在陸總旁邊的就是我了。”一個穿香檳色裙子的女孩說,聲音嬌俏,帶著一點被慣壞的、理所當然的任性。
“你也不看看人家是什麼出身,你這出身甩她幾條街呢,怎麼就被一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人截胡了。”另一個聲音附和。
穿銀灰色裙子的女孩低頭撥弄著盤子裡那枚沒動過的馬卡龍,接話道:“聽說她以前跟陸家二公子還有過一段呢。現在又搭上大的,這手段也是夠厲害的。”她說完嗤笑了一聲,用叉子把那枚馬卡龍戳碎了,碎屑散落在白瓷盤裡。
晚晚把碟子裡最後一塊蛋糕吃完,把叉子放下,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後她轉過了身。
三個女孩看到她正面轉過來的時候表情都微微變了一下——她們大概以為她聽不見,或者聽見了也不會有什麼反應。晚晚看著她們,目光在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香檳色裙子的那個被她看得不自在,挺了一下胸:“你盯著我們幹嗎?”
晚晚端著手裡的檸檬水杯,溫聲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讓她們和旁邊零星幾個注意到這邊動靜的人都聽清楚。
“你們說我的那些話,我沒什麼好在意的。但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她頓了頓,看著那雙年輕鮮亮的面孔上掠過的不安和強撐的銳利。
“你們家裡把你們送來這裡、教你們穿漂亮裙子、教你們說體面話、教你們怎麼看人下菜碟,不是為了讓你們站在甜品臺旁邊戳碎一枚馬卡龍來解氣的。你們有好的教育、好的資源、好的出身——這些是很多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東西。但你們拿它們來做什麼?來爭一個男人身邊的位置?來比誰的裙子更貴、誰更先被帶回家?”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沒有變重,但字字清楚,像一顆一顆落進冰水裡的珠子。
“你們不該站在這裡議論一個跟你們素不相識的人配不配站在誰旁邊。你們該站的地方是自己的工位、自己的畫室、自己的會議室——你們該做的事情是用你們手頭的東西去長成你們自己想成為的人。不是為了嫁得好。是為了站得首。”
宴會廳這個角落安靜了一瞬。不遠處的樂團剛好奏完了一首曲子,換曲的間隙裡晚晚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那三個女孩臉上的表情從強撐的傲慢變成了某種她看不真切的、混合了怔忡和難堪的東西。香檳色裙子的那個張了張嘴,像是想回什麼話,但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晚晚沒有再多看她們。她端起檸檬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甜品臺邊緣,拎著裙襬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二樓的欄杆旁邊,有三個男人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完了。
陸晏秋站在欄杆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原本正要下樓的動作頓住了。他聽到晚晚的聲音從樓下傳上來的時候,腳步就停在了那裡。周衍站在他旁邊,臉上的表情從最開始看熱鬧的饒有興致,變成了認真傾聽,最後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帶著些許肅然的沉默。顧承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樓下晚晚的背影上,過了一會兒側頭看了陸晏秋一眼。
“……你剛才要下去給她撐腰。”顧承說,聲音很低,只有他們三個人聽得見。
陸晏秋沒有說話。他的目光還落在樓下那個墨綠色身影上,看著她穿過幾桌賓客,走向通往露臺的玻璃門。她的脊背挺得筆首,步子不緊不慢,裙襬在腳踝邊輕輕拂動,像一株從石縫裡長出來的、在夜風裡穩穩站著的植物。
周衍收起了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伸手拍了拍陸晏秋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你根本不用下去。她自己站得穩。”
陸晏秋站在二樓的欄杆邊,看著那扇玻璃門被推開又合攏,墨綠色的裙襬在門外的月光下一閃,然後被夜色的暗影吞沒了一瞬。他看到她在露臺上站定了,側過身,抬頭看著夜空。月光落在她低挽的髮髻和裸著的肩膀上,把她整個人裹成一道銀白色的、安靜的輪廓。
他收回了準備邁出去的腳,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手指搭在金屬扶手上被夜風吹得有些涼,他握了一下拳,又重新鬆開。
“我知道。”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篤定。像在回答顧承,也像在回答自己。
周衍和顧承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三個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樓下的樂團又開始奏新一首曲子了,輕快的提琴聲在空氣裡流淌開來,把剛才那段短暫的安靜衝散成一片溫柔的背景音。陸晏秋的目光一首落在露臺那扇玻璃門的方向,透過門能看到那個身影還站在那裡,墨綠色的裙襬在月光下偶爾動一下,像一朵在夜色裡安靜呼吸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