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已經沾染了夏季的嗜好,來得緊、去得急。推開窗,半晌功夫外頭就一片晴朗,毫無雨後的模樣。
沈約把浴巾、皂莢、澡豆、換洗衣物都收拾到浴笥裡,浴笥是沐浴用的竹木小箱子,由竹片隔開作了幾層,沈約抓起還在掙扎的大黃塞進最頂層。“孟滿浪,幫我把院子裡那套青灰色的衣服取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去的,正好帶出去洗洗。”
孟平生叼來衣服,心虛地看向沈約,見他毫不多心地換上木屐,這才放下心來。
“水邊沐浴,要避開浮萍多的地方,浮萍多則水渾,儘量往上游走”沈約喘著粗氣,換了隻手拎起浴笥,“大黃你真得減肥了,比年前起碼重了三十兩。”
孟平生識相地靠過去,用背頂起浴笥的底部。沈約手裡一輕,低頭便看到黑色的大腦袋跟著步伐左掏右晃,嘴角掩不住的笑意:“還是我家滿浪聰明。”
沈約停在一處青葉成簇的河畔,把浴笥放了下來。“這裡菖蒲繁茂,就在這洗吧”沈約觀望一圈,見沒有人影,便兩三下脫得只留一件褻褲,“菖蒲只生緩流潔淨淺灘,菖蒲叢生的河段,泥沙一般沈澱充分,水也透亮。日後你要自己沐浴時,就找這個草多的河畔。”
孟平生這會被沈約白皙的身子晃了眼,自然是什麼也沒聽進去。看了失禮,不看吃虧。善於權衡的孟宰相沒做糾結,失禮是小,吃虧是大。他現在只是一隻黑豹,豹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妄圖逃跑的大黃被沈約拎著後脖頸,全身清洗了一番便撒開腳丫逃命似的竄到岸上。沈約拿個水瓢的功夫,就只剩下一串溼漉漉的腳印。
沈約笑著搖搖頭,用瓢舀起水,從肩膀澆蓋下去。雨天的悶溼一下子被除去,沈約舒坦地嘆出一口氣。簡單沖洗一遍再掰下一小塊澡豆,塗抹全身。沈約家的澡豆是暮春上巳時採的河邊菖蒲,曬乾研磨成碎末,再與炒熟的黃豆粉與皂莢舂制而成。焦甜豆香打底,末調又是清潤藥草香,中和了皂莢的苦澀,聞起來更為乾淨清爽。
沈約洗到一半,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扭頭一看孟滿浪正兩爪子揣在胸前,邊盯著自己邊咂嘴,毛茸茸的臉上竟然看出了輕浮。
溼發垂軟,膚映蘭草。孟平生腦子裡冒出來兩句話。
“小色鬼”沈約笑著舀了一瓢水潑過去,“快下來我給你洗洗,臉都要成花貓了。”
孟平生飽了眼福,被澆了水依舊心情甚好,踩著水就游到了沈約旁,張開四肢藉著河水託舉,放鬆地浮在水面上。
沈約笑瞇瞇地揉搓著孟滿浪的臉,又把毛毛捏成一簇一簇的小揪揪,孟滿浪也不叫不惱,任憑沈約把玩。
枝頭冒出來幾隻紅頭的麻雀咿呀地叫喚,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一人一豹在河裡潑水玩鬧,好不悠閒。
“差點忘了正事,滿浪你等我一下。”沈約才把衣服用皂莢洗淨,火急火燎地又往河邊跑。
“嗚~”慢點走呀。孟平生又在大石頭上攤成了豹餅,等著陽光和暖風烘乾毛毛。流雲軟了形,被風吹散又聚攏。沐浴之後真是睏倦呀,孟平生闔上眼,嗚嗚嗚地哼起了小曲。
“在哼哼什麼呢”踢踏踢踏幾聲木屐聲,孟平生感覺額頭涼涼的,睜眼就看見沈約手持蘭草,幾滴水珠順著葉脊落到自己額頭上,“蘭洗宿疢,祓禊去災。”
“按規矩要用楊柳,我們這兒沒長柳樹,蘭草的寓意也是好的。”沈約把蘭草撥成兩份,一份放進自己衣襟,一份收入浴笥,“你的那份回家放到案頭,求個身體康健。”
“嗷嗚~”豹果然好喜歡你啊。孟平生心頭漲漲的,奈何說不出人言,只好用腦袋使勁蹭著沈約。
“好啦好啦,我新換的衣服都要粘溼了”沈約嘴上嫌棄,卻抱住孟滿浪的腦袋,親親了它的額頭,“走,回家做糖藕吃。”
灶火燃起木柴的味道,沈約在廚房慢慢蒸著糖藕,糖藕裡填的是糯米,熟得要比米飯慢,本身也是軟糯些更好入口。估摸離吃飯還要一會,孟平生打算回書房再從食譜紙面賞味幾道菜打發時間。
孟平生拿食譜的爪子微微一偏,把沈約幼時上學用的《詩經》碰到了地上。孟平生剛想撿起,定睛一看攤開的那頁,突然紅了臉。
正巧攤開的是《鄭風·溱洧》,講的是先秦男女遊玩相交,先持蘭祈福,臨別又贈芍藥定情。“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小醫生就這麼喜歡我嗎。孟平生趴在地上,幾行詩正著反著來回讀,越讀越自在,讀得整隻豹滿面春光,漆黑的大尾巴晃個不停。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現在只是一隻黑豹,沈約送給他的也不是芍藥。
豹哪裡懂這些,豹只知道自己更喜歡小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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