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的臉色有些難看,嗓子有些沙啞。
“便依元輔所奏,然罪己詔之事,容朕思之。”
退朝的鐘聲在暮色中響起。
韓爌最後步出大殿時,殘陽如血,將紫禁城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回頭望了一眼武英殿額匾上“允執厥中”四個金字,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這四個字是帝王之道,又何嘗不是他韓爌的為相之術?只是這中字,在這黨爭如虎、天災頻仍、邊關告急的年月裡,愈發如履薄冰。
遠處傳來馬蹄聲疾馳入宮,又是邊關急報吧?
韓爌整了整被風吹亂的鬢髮,那裡面已有霜色。他忽然想起昨日收到陝西來的私信,說百姓剝樹皮食觀音土,有老婦投井前哭問:“朝廷加餉,可曾見遼東半寸土復?”
寒風捲起階前落葉,而這位大明首輔的背影,正一步一步,走入深宮漸濃的夜色裡。
幾日的爭論,最終天子還是下罪己詔,昭示天下。
遼餉的事情告一段落,缺銀子的問題還是沒解決。
皇極門前,天色未明,百官已在凜冽寒風中按班肅立。今日要議的,是兵科給事中劉懋那道《請裁驛站冗員以節國用疏》。
崇禎皇帝坐在寶座上,龍袍下微微發抖,不是畏懼,是寒冷。內庫連新炭都供不上了。
“劉卿的奏疏,諸臣工都看過了,每年省三十萬兩,諸位以為如何?”
戶部尚書畢自嚴心力憔悴,這幾年以來,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
“陛下,九邊欠餉已逾半年,榆林鎮兵士日前譁變,搶奪糧倉。陝西旱蝗,請賑奏疏堆積如山。”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寒氣,“臣昨夜核算,太倉庫現存銀不足十五萬兩。三十萬兩,是九邊將士三個月的餉銀,是十萬災民一冬的活命糧!”
數字在寒風中擲地有聲。反對者沉默了瞬間。
隨即,通政使司左通政周道登顫巍巍出列:“畢尚書所言自是實情,然驛站乃國家血脈,自洪武年間設立至今,遞送公文、轉運軍需、接待使臣,關乎國體!驟然裁撤,倘若邊疆軍情遲滯,地方災變不達天聽,誰擔其責?”
“周大人!”劉懋搶步出列,年輕的面龐因激動而漲紅。
“下官巡查北直隸、山西諸驛,親眼所見,驛馬骨瘦如柴,十存二三;驛卒老弱不堪,公文傳遞遲誤數日乃是常事!各州縣官員過驛,索取馬匹、酒食、程儀,每年耗費何止千萬?這血脈早已淤塞潰爛!”
禮部侍郎錢謙益此時輕咳一聲,從容出列。東林領袖的風度在朝堂上展露無遺。
“劉給事中所言弊病,確有其事。然治大國如烹小鮮,當徐圖改良,豈可因噎廢食?昔年張居正整頓驛遞,定《給驛條例》,何等見效?臣以為,當嚴查濫用驛站者,整頓驛務,而非一裁了之。”
他的目光掃過群臣,話鋒微轉:“況且,數萬驛卒一旦裁撤,流落何處?如今陝西、河南災民已聚,若再添數萬無業青壯……”
話未說盡,但點的很透徹,只要腦袋沒有被驢踢過,就能明白髮生什麼。
一直沉默的韓爌終於動了。
“陛下,老臣有三問。”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全場靜了下來。
“一問劉給事中:裁驛所省三十萬兩,可能確保全數解赴邊關,不經層層剋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