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安對同興銀行的調查,從吳三桂掛牌那天就開始了。
王梟的暗查司在太原城裡布了十幾條暗線,盯著同興銀行的一舉一動。
誰去存錢,存了多少,誰去貸款,貸了多少,利息怎麼算,抵押怎麼估,夥計們私下說什麼,掌櫃的和誰見面。
每天入夜,訊息從四面八方彙總到暗查司在城東的小院,王梟親自整理,謄抄在細長的紙條上,然後送到總兵府。
王景安放下手裡的輿圖,接過那沓紙條,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每一條都仔細看,有時停下來想一想,再繼續翻。翻到最後一頁,他把紙條放在桌上,有些詫異。
“存款已經三百萬兩了?”
王梟點了點頭:“三百萬兩出頭。太谷曹家、平遙李家、祁縣孫家,這三家就存了一百萬兩。太原城裡的大小商號,又存了七八十萬兩。剩下的,是從京城、直隸、江南調來的銀子,各個門閥世家自己的錢。”
“貸款呢?”
“貸款放出去的不多,到現在才放了不到五十萬兩。可利息比咱們低得多,抵押也少,不少商人動心了。”
王梟有些猶豫:“大人,太谷的曹家,把原來在咱們銀行的存款取了一半,存到同興銀行去了。貸款也轉了一部分過去。”
王景安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這在他的預料之中,曹家是商人,商人逐利,哪家利息高存哪家,哪家貸款利息低借哪家。天經地義,談不上背叛,也談不上忠誠。
“曹家轉了多少貸款?”
“五萬兩。原來在咱們這兒借的,年利六分。轉到同興銀行,年利四分二釐。一年能省九百兩銀子。”
九百兩。王景安在心裡算了一下。
這個數字不大,可如果一百個商人都這麼算,九萬兩;一千個商人,九十萬兩。
這幫人打的就是這個算盤,用低利息吸引貸款客戶,用高利息吸引存款客戶。兩頭一擠,利民銀行的客戶自然就流失了。
同興銀行背後可不止吳家,吳三桂只不過趕巧了,被推到明面上。
“還有誰轉了?”他問。
王梟又抽出一張紙條。“平遙李家,轉了三萬兩。祁縣孫家,轉了兩萬兩。榆次常家,轉了一萬兩。還有幾家小商號,各轉了三千、五千不等。加起來,不到十五萬兩。”
王景安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十五萬兩。利民銀行放出去的貸款一共一百五十萬兩,轉走了十分之一。這個數字還不算大,可如果不加控制,會越來越大。
“大人,”王梟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要不要也降息?”
王景安搖了搖頭。“不降。”
“可吳三桂那邊?”
“吳三桂能撐多久?”
王景安打斷他,“存款利息三分六釐,貸款利息四分二釐。中間的利差只有六釐。一百兩銀子,存一年賺三兩六錢,貸出去一年賺四兩二錢,中間的差價只有六錢。扣掉人工、房租、各種開銷,他賺什麼?”
王梟想了想,覺得是這個道理,可心裡還是不踏實。“大人,可他背後有吳家、劉家、趙家、周明遠,那些人出的銀子,夠他撐好幾年。”
“好幾年?”王景安笑了一下,“吳家、劉家、趙家、周明遠,他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做善事的。一年不賺錢,他們忍了。兩年不賺錢,他們開始嘀咕。三年不賺錢,他們第一個撤資。吳三桂撐不到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