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一路奔波,在護衛護送下總算趕到張獻忠的大營。
汝寧府東南的荒野裡,張獻忠的營地紮在一片丘陵之間,帳篷密密麻麻鋪了好幾裡。
他在湖廣被盧象升燒了老營,退到河南之後反倒喘過一口氣來,收攏了不少潰散的流寇,又招攬了幾支小股隊伍,雖然元氣遠未恢復,但架子算是重新搭起來了。
張獻忠正斜靠在虎皮椅上啃羊腿。他生得粗壯,面色黝黑,絡腮鬍子從兩頰一直長到脖子,一雙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
使者終於回來。
聽使者說完高迎祥答應的訊息,他把手裡的羊腿往桌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褲腿上胡亂抹了兩把,猛地站了起來。
“好!高迎祥這個老東西,總算想通了!”
他大步走到帳子中間,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地上鋪著一張從盧象升手裡繳獲的牛皮地圖,四角用石頭壓著,上面用炭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
他蹲下來,目光在地圖上掃來掃去,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又大又刺耳,旁邊的親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八大王為何如此高興。
張獻忠笑夠了,站起來,走到桌邊,提起筆,在一張黃紙上刷刷刷寫了幾行字。他的字寫得不怎麼樣,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很重,像是要把紙戳穿。
寫完了他把筆一扔,拿起紙來,對著燈火唸了一遍。
“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德以報天。殺殺殺殺殺殺殺!”
七個殺字,一個比一個大,最後一個佔了大半張紙,墨跡淋漓,幾乎看不出字形,只有一團濃黑。
他把紙往桌上一拍,轉過身來,又唸了八個字:“帝星飄搖熒惑高。”
帳子裡的流寇將領們沒太聽懂這兩句文縐縐的話是什麼意思,但他們都看懂了一個意思,八大王要幹大事了。
張獻忠一向粗獷豪放,打起仗來不要命,但平時很少說這種話。今天他說了,那就意味著他真的要認真了。
張獻忠喊道,“來人,傳李定國!”
李定國進來的時候,帳子裡已經站滿了人。他今年才十四歲,瘦高個子,面容清秀,站在那裡比周圍的流寇將領都高出半個頭,但身形還是比較瘦弱。
他是在陝北被張獻忠收留的,沒有父母,沒有家,只有一個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姓氏。
張獻忠看他機靈,留在身邊當親兵,後來發現這個年輕人打仗不是一般的猛,是那種天生的猛。
別人衝他衝,別人退他還衝,每次打仗都衝在最前面,身上傷疤比三十歲的老兵還多。張獻忠喜歡他,收他做了養子,給了他一個好聽的名字:李定國。
“父帥。”李定國單膝跪下,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
張獻忠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竟然有幾分溫和。這種溫和在他臉上很少見,以至於旁邊的將領們都愣了一下。
“定國,爹要你去辦一件事。”
張獻忠把他拉起來,“從現在起,你帶著三千精銳,做全軍的前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探清鳳陽城防,等爹的大軍到了,你第一個衝進去。”
“父帥放心,定國一定第一個登上鳳陽城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