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獻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兒,去吧。”
李定國領了令,轉身大步走出帳去。
張獻忠轉過身,對著滿帳的將領們,臉上那點溫和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
“本王和闖王已經聯手,其他幾路兄弟也在往這邊趕。過不了多久,咱們就是幾十萬大軍,幾十萬人馬踩平鳳陽,把朱家的祖墳刨了,把那些太監的腦殼砍下來當夜壺!明軍的糧草、銀子、兵器,全是他孃的咱們的!大明朝的氣數,也該盡了!”
將領們發出一陣粗野的歡呼。有人用刀敲著盾牌,有人跺著腳,聲音和塵土攪在一起,把帳篷裡的燭火都震得一明一暗。
張獻忠站在一片歡呼聲中,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那雙細長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眼神卻越來越瘮人。
高迎祥這邊也是痛快,說走就走。
潼關以西三十里,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
洪承疇騎馬登上高處,手搭涼棚往遠處看。麾下的總兵曹文詔、左光先等人跟在身後。
遠處,流寇的隊伍正在往東移動。
拖拖沓沓地拉成一條長線,前面的人走得快,後面的人跟不上,越拉越長,越拉越散。
隊伍裡沒有旗幟,看不到馬匹,老弱婦孺夾在中間,挑著擔子、揹著包袱、推著獨輪車,一眼望去不像一支軍隊,更像一群逃荒的難民。
洪承疇在山頭上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一動不動。晨風吹動他的披風,發出獵獵的聲響。身後的將領們誰也不敢出聲,都跟著他看。
他們都在陝西打了這麼多年仗,誰都知道高迎祥這幾萬流寇意味著什麼。
崇禎三年起事,到現在整整四年,根本剿滅不了,剿滅一處,過些日子又有流寇造反。
今天你打散他三千,明天他就能收攏一萬;你燒了他的營寨,他轉頭就在別處紮下新的營盤。
像春天的野草,燒不盡,鋤不完,一場雨就瘋長起來,沒過膝蓋,沒過腰身,把整個陝西都裹在一片荒草裡。
洪承疇看過無數次這樣的景象,每次看到,心裡都是一沉。
但今天不一樣,看這些流寇的舉動和往日差別很大。
“跑了。”洪承疇放下窺筩(通俗稱呼千里鏡,後面統一用望遠鏡)。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這兩個字,說了之後又盯著遠處看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沒有看錯。
隊伍確實在往東走,而且越走越散,越走越亂,沒有人殿後,沒有人斷後,連探子都沒有往回看一眼。
看起來不像是誘敵深入,看著像真逃。
打了這麼多年仗,洪承疇見過高迎祥用過的所有花樣,詐降、假潰、誘敵深入、聲東擊西,每一招他都領教過。
曹文詔催馬上前,跟他並轡而立,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遠處那條長長的黑影:“大帥,要不要追?末將願領三千精騎,半日之內必能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