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在錦州城下紮下大營的那一刻起,山東地主們那封厚厚的摺子,就被埋在了通政司堆積如山的文書底下,上面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錦州城頭,祖大壽站在敵樓上,手按刀柄,望著城外黑壓壓的八旗大營。
風從北邊吹來,吹得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他今年五十出頭,在遼東打了大半輩子的仗,什麼陣仗沒見過。但今天這一仗,他心裡沒有底,直接看不明白。
祖大壽眯了眯眼,低聲罵了一句:“他孃的,皇太極這是抽風了,馬上入冬,這是要幹什麼?”
錦州城外的八旗大營扎得整整齊齊,鹿砦、壕溝、望樓一應俱全,炊煙按時升起,巡邏的騎兵按時出營,一切都做得像模像樣,但中軍大帳裡是空的。
皇太極不在錦州,他在遼陽。
遼陽的行宮裡,炭火燒得很旺。
皇太極坐在地圖前,身上披著一件貂皮大氅,手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奶茶。
他看地圖的時候很慢,從東看到西,從南看到北,目光所到之處,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說了兩個字。
“冷了。”
范文程站在一旁,立刻上前,把碗端走,換了一碗熱的。
范文程是瀋陽人,早年在大明做過秀才,實在混不下去了,後來投了後金。他身材瘦小,其貌不揚,但皇太極對他言聽計從。
此人也算有些謀略,徹徹底底的貳臣。
乾隆皇帝在編纂《貳臣傳》,這本專門收錄為清朝效力的明朝降官的書時並沒有將范文程列入其中。
進入《貳臣傳》的人,如洪承疇,都是先在明朝擔任高官、享受厚祿,之後才投降清朝的。
而范文程在明朝的最高身份只是一名生員(秀才),從未擔任過任何官職,嚴格來說並不算“食明祿”的臣子。在乾隆看來,他對明朝並沒有“以身許國”的義務。
在清朝的視角里,范文程是開國元勳。
他是在後金政權初創時期就主動投靠(或被迫加入後效力)的“創業夥伴”,而非明朝滅亡後投降的“投機者”。
他為清朝定下“與流寇(李自成)爭天下”的戰略,並建議為崇禎發喪以收買人心,作用堪比漢之張良、明之劉伯溫。因此,康熙皇帝親筆為他題詞“元輔高風”。
所以,范文程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典型人物。
從明朝遺民和傳統民族氣節的角度看,他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和正在危難中的故國,是“漢奸”的代表。
從清朝官方和歷史結果的角度看,他是輔佐四代帝王的“開國良輔”,是奠定大清江山的核心智囊。
他自己曾有過一個精準而無奈的評價,稱自己為“大明骨,大清肉”。這既是對其個人命運的矛盾寫照,也反映了他跨越兩個王朝、兩種身份的複雜歷史定位。
說的有些遠了,言歸正傳。
“大汗,”范文程把熱奶茶放在皇太極手邊,“錦州那邊的戲,差不多了。”
“祖大壽信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