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說?”
“汾州、平陽、介休,所有縣城都關了門。老百姓全在裡面,外面一粒米都沒有。王景安把能搬的都搬進城了,搬不走的全燒了。”
“出擊呢?”李自成問,“打過去,搶他孃的。”
劉宗敏搖了搖頭,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李自成聽得見。
“試了七次了,闖王。七次,一次都沒衝過去。他們的火銃太厲害了,還沒衝到跟前,人就倒了一片。騎兵上去,他們的炮就響了,那炮打出來的不是鐵球,是一種開花彈,一打一大片,馬腿都打斷了。咱們的精銳…折了不少。”
精銳。
李自成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他的精銳,是跟著他從陝西一路打過來的老兵。那些人不怕死,敢衝,敢拼命。王景安的火銃再厲害,他們也敢衝。衝一次,死一批;衝兩次,再死一批;衝了七次,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面孔,一張一張地少了。
席捲天下,就靠著這批老營。這些新加入的流寇,死多少自己都不在乎。
“傷亡多少?”李自成問他。
劉宗敏沉默了一會兒,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不,三千。三千精銳,沒了。
有的是死了,有的是傷了,傷了的那些也在死,因為沒有藥。三千人,對於一支幾萬人的隊伍來說,比例不算大。但那是精銳。精銳折了三千,剩下的那些新兵蛋子,拉上去就是送死。
營地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李自成看過去,看見一群人圍在一口大鍋旁邊,鍋裡的粥已經分完了,但還有人端著空碗站在那裡。
一個年輕人,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不合身的號衣,站在鍋邊不走。
分粥的老兵說了句什麼,那年輕人忽然跪了下來,把空碗舉過頭頂,不說話,就那麼跪著。旁邊的人看著他,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低頭看自己的碗,有人默默走開了。
老兵愣了一會兒,把自己的碗裡的粥倒了一半到年輕人的碗裡,然後端著剩下的一半走了。
李自成轉過身,不看那邊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死人,見過餓殍,見過人吃人。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但今天看見那個年輕人跪在地上舉著空碗,他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
再這麼下去,營地可就撐不住了。
他想起了一個月前剛過黃河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山西是一塊肥肉,咬一口就滿嘴流油。現在這塊肥肉變成了一塊鐵板,咬上去硌掉了滿口的牙。
王景安不跟他打,就是耗著。耗到他糧盡援絕,耗到他軍心渙散,耗到他的精銳死光,耗到他不得不退。
劉宗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要不咱們…退回陝西吧?”
“回去也是餓死。陝西沒糧食了,回去吃什麼?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回去是死,往前也是死,往前死好歹是死在打仗的路上,回去死是餓死在炕頭上。老子不回去。”
劉宗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這樣也不是辦法,準備一下,晚上夜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