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清晨,巴雅爾被一陣沉悶的馬蹄聲驚醒。他披著皮袍走出帳篷,看見河谷的入口處,黑壓壓的騎兵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無邊無際,一眼望不到頭。
正黃旗。鑲白旗。科爾沁。巴林。扎魯特。敖漢。奈曼。
巴雅爾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白災,見過黑災,見過瘟疫,見過大雪封山,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騎兵同時出現在他的營地前。他一眼就估算出了對方的兵力,三萬,只多不少。而他手下能打仗的男丁,只有不到三千。
“頭領,快走!”身邊的護衛拉著他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
巴雅爾搖了搖頭。
走?
往哪走?
四面八方都是大清的鐵騎,他走不掉了。就算他能走掉,他的族人走不掉。他的帳篷、他的牛羊、他的馬群、他的女人和孩子,全都走不掉。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出去見他們。”巴雅爾把皮袍裹緊,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向河谷的入口。
豪格騎著一匹高大的白馬,身披銀白色的盔甲,腰裡彆著一把鑲著寶石的彎刀,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他的馬打了一個響鼻,噴出的白氣撲在巴雅爾臉上,巴雅爾沒有躲,也沒有眨眼。
“你就是烏珠穆沁部的巴雅爾?”
巴雅爾抬起頭,看著馬上的年輕人。
“你投了明狗,拿了山西的貸款,跟明國人做買賣,皇阿瑪說了,給你兩條路,第一條,率部歸順大清,以前的事既往不咎。第二條,你的部落從今天起,從草原上消失。”
巴雅爾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烏珠穆沁部的族人們從帳篷裡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還有不到三千人的戰士。戰士們握著刀,弓上弦,他們的手在發抖。
三萬人對三千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們淹死。
巴雅爾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族人,然後轉回頭,看著豪格。
“我有一個條件。”
豪格皺了皺眉:“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巴雅爾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說:“我的族人歸順大清,我不歸順。你們殺了我,放了他們。”
豪格愣了一下。
他見過很多人在死亡面前的表現,有的跪地求饒,有的痛哭流涕,有的破口大罵,有的拼死一搏。可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主動要求被殺,只為了保全自己的族人。
“你確定?”豪格問。
巴雅爾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身後的族人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後他轉回來,挺直了腰桿,閉上了眼睛。
豪格沉默了片刻,拔出了腰間的彎刀。刀鋒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巴雅爾倒下了,蒼白的頭髮沾滿了血,在春日的陽光下,紅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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