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說話,想說“拔箭”,想說“繼續衝”,想說“我不甘心”。但他的嘴裡湧出了血,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有一個水泡在肺裡破了。
然後他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大纛落地。
“旗主!”親兵們的驚呼聲劃破了鑲藍旗衝鋒的喧囂。
阿濟格從馬背上墜落的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鑲藍旗的騎兵們看見了那面大纛下的旗主不見了,只看見一匹空馬還在往前跑,馬鞍上空空蕩蕩,馬鐙在空中搖晃。
大纛還在,但旗主沒了。
“旗主陣亡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第一聲,整個鑲藍旗的陣型瞬間崩潰。
正在衝鋒的騎兵勒住了馬,不知道是該繼續衝還是該回去找旗主。後面的騎兵還在往前衝,撞上了前面停下來的騎兵,陣型亂成了一鍋粥。梅勒章京在人群中嘶吼著“不要亂”,但沒有人聽他的,鑲藍旗的旗主是他們的靈魂,靈魂沒了,肉體就是一攤爛肉。
張雲翼抓住了這個機會。
“右翼方隊,全軍衝鋒!一個不留!”
右翼方陣的廝殺聲漸漸稀落下來。
阿濟格死了,鑲藍旗潰了,那面鑲藍旗的大纛被踩進了泥水裡,連個影子都看不見了。額哲那一箭射穿了阿濟格的右胸,射殺了一個努爾哈赤的兒子,射垮了建奴右翼最後一點士氣。潰兵像退潮一樣往北湧去,丟盔棄甲,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但仗還沒打完。
多爾袞的中路雖然被打退了,但潰兵正在烏蘭布通山腳下重新集結。皇太極的預備隊還沒動,山脊上還有至少三千騎,那是建奴最後一口氣。代善的左翼雖然散了,但鑲紅旗的殘兵還在,躲在煙塵後面舔傷口,隨時可能再撲上來。
孫寧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汗,目光越過戰場,落在烏蘭布通山脊上那面龍旗上。
龍旗還在。
旗子下面那個人還在。
皇太極。
孫寧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那個人死了呢?要是皇太極死了,建奴這三路潰兵還會不會重新集結?那些還在猶豫的蒙古部落還會不會繼續打?盛京城裡的那些貝勒、旗主們,還會不會死撐著不投降?
擒賊先擒王。這句話他從小就知道。
問題是怎麼擒?
四千八百步。隔著大半個戰場,隔著幾千具屍體,隔著三道潰兵的人牆。
孫寧忽然轉身,朝方陣後面走去。
王承柱蹲在九號炮位旁邊,守著那臺寶貝疙瘩。
十一門線膛炮,十門已經啞了,炮彈早就打空。
炮手們蹲在各自的炮位旁邊,有的在擦炮管,有的在檢查炮閂,有的在低聲罵娘。彈藥箱全部敞著蓋子,一個個空空蕩蕩,箱底連一顆銅殼的影子都沒有。
只有九號炮的彈藥箱裡,還躺著兩發定裝炮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