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微微挑了下眉：“講。”
“封號之事，既是功名的象徵，也是朝廷體面的所在。臣方才聽楊大人說王總督文武兼備、膽略過人，臣深以為然。”
黃道周說著，語氣不急不緩，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嘲諷：“只是臣素聞王總督少年時亦曾讀書，頗通文墨，不知此事當真否？”
王景安站在班列中，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動。黃道周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誇他，可那股子綿裡藏針的味道，在場的人沒有幾個聞不出來。
他抬眼看向黃道周，黃道周也正看著他，目光溫和，不過用心卻極其險惡。
“黃大人過獎了，”王景安拱了拱手：“下官少年時確實讀過幾年書，但不過略知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王大人謙虛了。”
黃道周笑容不變：“臣只是覺得，今日殿上議的是封侯之榮，若封的是一位文武雙全之人，日後傳出去也是朝廷的一段佳話。既然王總督曾讀書明理，不如今日就在這殿上，讓滿朝文武都看看王總督的文采，也好堵住那些說武夫粗鄙的人的嘴。”
這話一齣，殿中頓時響起一片譁然。武將那邊有人面色變了，誰都看得出來，黃道周這是在給王景安下套。
雖然是給他下套，但說武夫粗鄙，這讓武將聽了怎麼能舒服。
張溥站在文官班列中，嘴角終於浮起一絲笑意。既然封侯之事不能阻擋，噁心一下他也挺好，今日讓他丟個大臉，在我東林人運作下，今日朝會的事情，很快就能傳遍天下。
崇禎坐在御座上，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當然看得出來黃道周的心思，但他沒有阻攔。
他忽然也有些好奇，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年輕總兵，究竟能不能接住這文人墨客的刁難。
朱由檢來了興趣：“黃愛卿既然有這個提議，你接不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景安身上。
王景安站在那裡，面色平靜如水。
他看了一眼黃道周，那位老臣正用一種彬彬有禮卻暗藏鋒芒的目光注視著他，像是在說你若連這一關都過不了，這冠軍侯的冠軍二字，恐怕也名不副實。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和東林黨的恩怨也不是一天了，今天就讓你這老狗丟個大臉。
王景安沉默了片刻，然後拱手道：“既然黃大人有興，下官便獻醜了。請黃大人出題。”
黃道周微微一笑，略一思索，開口道：“斡難河之捷，乃大明對建奴前所未有的勝仗。王總督身臨其境，想必感觸頗深。老夫斗膽，想請王總督對一副對聯，老夫出上聯，王總督對下聯。若對得工整，老夫心服口服；若對不上，那‘文武雙全’四個字，還請王總督慎用。”
黃道周捋了捋長鬚，慢悠悠地念道：“二猿鋸木深山中，小猴子也敢對鋸。”
殿中沉默了一刻，隨即有人低低笑出了聲。
這句話表面上是寫景，兩隻猿猴在山中鋸木頭，小猴子也敢跟著鋸。
可對鋸二字諧音對句，這是在說王景安不過是個小猴子，也敢在滿朝文武面前和他黃道周對詩論文。這個上聯出得刁鑽刻薄，帶著明晃晃的挑釁。
王景安站在那裡，面色如常，彷彿沒聽出那句小猴子裡的譏諷之意。他垂著眼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聲音傳遍了整座大殿：“一馬陷足汙泥內，老畜生怎能出蹄。”
黃道周捋著鬍鬚的手驟然停住，臉色一下子拉了下來。
這句話對仗工整，一馬對二猿，陷足汙泥內對鋸木深山中，老畜生對小猴子，出蹄對對鋸，出蹄諧音出題，這分明是把黃道周比作陷在汙泥裡的老畜生，譏諷他出的題是個泥坑，自己卻爬不出來。 武將班列裡終於有人忍不住低低喝了一聲彩，隨即被旁邊的同僚扯了扯袖子壓了下去。
文官那邊則一片譁然，有人面色鐵青，有人愕然張大嘴，還有人忍不住低下了頭，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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